关于高贵的大小姐被老公送进贫民窟的一些记录
我第一次看到“高贵的大小姐被老公送进贫民窟”这几个字,是在一本 1998 年出版的书里。
书名叫《被清空的衣帽间》,作者署名“周知微”,副标题写着“一个上海女人七年的下坠记录”。昨天下午,我在旧书店二楼最里面那排铁架子上翻到它,封面已经发黄,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第一页就写:1991 年 3 月 17 日,她从静安区的三层洋房搬出来,一辆白色面包车拉走了她全部家当——12 个纸箱,其中 9 个是衣服和包。
她被“送”走了。用她自己的话:送到城西一个连门牌都掉了的群租房。
我坐在书店的塑料凳上读了一下午。中间店主老陈来续过两次水,第二次忍不住问,这书你都看了三小时了,好看吗。我说好看,但看得我想骂人。
书里有一段我抄了下来。第 14 页,她数自己的包:爱马仕 3 只,香奈儿 7 只,LV 5 只。她一只一只数,数到第 15 只的时候,她老公的司机来了,说“太太,先生交代,这些先不要带”。她问“不要带”是什么意思。司机没回答,只是把车门关上了。
这一段只有四行。四行之后,是 1991 年 3 月 18 日,她在城西群租房里数纸箱:12 个变 3 个。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个老公有什么深情可言。
书出来以后,网上有人说这是“爱之深责之切”,说是男人在“帮她成长”。我把书翻了两遍,没找到一处能支撑这种说法的证据。相反,第 63 页她写自己发烧 38.5 度,去楼下诊所挂水,给老公打电话,对方在开会,回了句“自己安排好”。
一个把老婆的 15 只包锁进仓库、把她从洋房挪到群租房、然后在她发烧时回“自己安排好”的人——这不是成长教育,这是清场。
我承认这话说得重。但写成“高贵的”三个字就已经很刺眼了。谁给这段关系贴的“高贵”标签?书里从头到尾,她没有一个字说自己高贵。她只在第 121 页问了一句:我穿得再体面,这楼道里的灯还是不亮。
书读到后半段,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开始记账。1992 年 1 月,她记下第一笔“收入”——帮邻居带小孩,20 元。同年 7 月,她记下“支出:一双胶鞋 12 元”。一个曾经数 15 只包的女人,在数 12 元的胶鞋。她写得非常平静,一句抱怨都没有,这才是我最难受的地方。
记录比控诉更疼。这句话我认。
书里还提到一个人,叫沈玉芳,住她隔壁,做裁缝,1993 年借给她一台缝纫机。她靠这台缝纫机接活,到 1994 年冬天,攒下 870 元。书里写: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自己攒下的钱。
我把这几处来回来去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腿麻了。
老陈问我买不买。我说买。45 元。他收了 40。
顺带说一句,我在整理自己旧文件夹的时候,翻到几条之前存过的记录,顺手链在这儿,跟今天这篇关系不大,但都是我前阵子留意的:捷克钞搭讪把妈妈带走、老爷和通房丫鬟在书房、插拔⭕⭕⭕⭕91西瓜、天然呆妈妈小说。。还有几篇偏工具类的:超大号番茄by母狗的第八区、c17草地起飞、白鸽软件库 每日更新,以及 91吃料毎日大赛反差。存着是为了以后翻,不是推荐。
今天这篇写完,我打算把书借给老陈看。他问为什么。我说,你书店里卖出去的书,总得有人告诉你它到底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