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女性监所调查笔记》,封面都掉了。摊主收我三块钱,因为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第 47 页的数据是假的。”我翻到第 47 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印在发黄的纸上。旁边贴着一张拍立得,一个女人坐在铁床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的是:这里不是节目。
我坐在书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把那页看了三遍。
那本笔记的作者叫玛莎·雷耶斯,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社会学讲师。1985 年到 1989 年之间,她用“志愿者辅导员”的身份进过七所女子监狱,待了四百多天。笔记里有一段我抄了下来:她第一次进圣昆廷女子监区的时候,狱警让她把鞋带抽出来,连内衣的钢圈都要拆掉。她站在检查室的塑料帘子后面,听见隔壁有人在笑。后来她知道,那是狱警在打赌,赌她多久会哭。
她待了六个小时,没哭。
我不是要讲玛莎的故事。我是要说,这几年在网络上火过好几轮的“美国女子体验监狱生活”内容,本质上跟她做的事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些视频里,一个化着全妆的博主被“关”进布置得像宿舍的房间里,对着镜头说“姐妹们这里真的好压抑”,然后晚上九点半被放出来,去吃墨西哥卷饼。评论区一片“好勇敢”“真实”。我看了三分钟,关掉了。
“你觉得那叫体验?”
“那叫参观。”玛莎在 1991 年接受《旧金山纪事报》采访时说,“体验是把时间交出去,而不是把时间租过来。”
这句话我抄在便签上,贴在了显示器旁边。
真正的记录长什么样?玛莎在笔记里写,1992 年 3 月 14 日,她在洛杉矶县女子监狱的洗衣房待了整个夜班。十二个女囚,三台工业洗衣机,轮班的人要在蒸汽里连续站四个小时。她问一个叫黛比的犯人,最想要什么。黛比说,想要一双干袜子。玛莎第二天带了一包新的,被狱警没收了,理由是“未经审批的物资”。黛比后来因为在劳动时打了个盹,被加了两天单独监禁。玛莎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我带来的东西,让她多关了两天。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地铁刚好到站,我没下车。
所以当我看到那些“体验监狱生活”的短视频标题下面写着“沉浸式”“真实还原”的时候,我确实很愤怒。不是因为它们拍得不好,是因为它们在消费一种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时间。真正的牢房里没有补光灯,没有“拍完这段就收工”,也没有人会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在真实的记录里,哭的人会被记一笔,影响假释评估。这些细节,没有任何一条出现在那些播放量过百万的视频里。
我在一个做纪录片的朋友的推荐下,又翻了几份公开的假释听证记录。2021 年,加州有 187 名女性在假释听证中提到了“心理健康项目”的参与情况,其中 62 人的材料里,项目名称拼写错误。拼写错误。你能想象一个因为拼错了项目名字而多等一年的判决吗?我不能。可它就写在公开文件里。如果你想看更多类似的具体档案,我平时会在这类页面归档:111333港澳官网登录入口,里面有大量公开记录的索引。
我不是在做学术。我是个写字的,脾气还有点差。
但我确实认为,把“体验监狱”做成一场可以随时喊停的真人秀,是对所有真实在里面的人的不尊重。哪怕只是拿手机拍个 vlog 说“今天我体验了一把失去自由的感觉”,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跟玛莎在洗衣房里记下的蒸汽和湿袜子,根本不是一回事。你要真想了解,去读那些公开的听证记录,去读 1994 年那份被批注“第 47 页数据是假的”的笔记,去查 深度办公室2韩国推理片 里那种抽丝剥茧的叙事结构——别把摄像机架在牢房门口。
玛莎在笔记最后一页写:我离开的时候,黛比让我别再来。她说,你来了又走,我还在。
我关掉那本笔记,把它放回旧书店的架子。三块钱的标价还贴在上面。我没买,因为我觉得它应该被更多人翻到。不过后来我后悔了。今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它已经被人买走了。摊主说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格子衬衫。我问她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摊主摇头,说她只是翻到第 47 页,站了很久,然后付了钱。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写点什么。我希望会。
如果你也在写类似的东西,别写“体验”。写“看见”。写你看见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就像玛莎记录黛比想要一双干袜子那样。具体的名字和具体的袜子,比任何“沉浸式”的形容词都有用。我这两年一直用 天天读书app 存这些零散的笔记,方便检索,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底。
写到这里,窗外开始下雨。我想起笔记封面被雨水泡皱的痕迹。玛莎没有写那场雨是什么时候下的,但那个皱褶本身就是证据。有些体验不需要剪辑,它自己会留下痕迹。如果你对这类记录感兴趣,我的旧文里还整理过一些相关的材料索引,比如 3dmax98.5 那篇里提到的建模思路,其实和还原真实场景的逻辑很像——先还原尺度,再谈体验。还有一篇谈叙事伦理的,收在 利己恋爱论漫画原著47 的链接里,那篇写得比我今天冷静。
今天就到这里。我得去给那本笔记的摊主道个歉,顺便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旧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