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个礼拜天,我在城南旧货市场最里面那个摊子,翻到一册《黄河岸边的母子情全文》。摊主姓周,六十来岁,收钱时跟我说,本子是他父亲留下的,四十六页,手抄,钢笔字。
我蹲在那儿,把最前面两页看了两遍。
纸是那种老式的方格稿纸,米黄色,格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第一页右上角有一行小字:「1979年冬,河东村」,后面被人用铅笔轻轻划掉了,像是不想让谁看见。手抄的字不算好看,但很稳,力透纸背,有几处把纸写破了,补了一小块透明胶,胶带早就发黄发脆。
回家后我数了一下,四十六页正文,中间夹着三张纸条,一张1983年的全国粮票,五市斤。
翻到第十九页的时候,一张折成四折的粮票从纸缝里滑出来,落在摊子的塑料布上。1983年的,五市斤,颜色已经发暗,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杏」字。我把粮票夹回去的时候,又摸到两张更薄的纸——像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两个人的对话,不知道是抄本里的内容,还是后来谁添进去的。
「你娘在河对岸喊你」
第二十三页有一段我记得很清楚。说的是一个母亲站在黄河边喊儿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儿子没听见,因为水声太大。母亲就沿着岸往下走了半里地,走到一块叫「响水石」的地方,那里水声稍微小一点,又喊了一声。这一段写得特别平,没有一个形容词,全是动作。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外婆。她也是这样,不喊第二遍的,第一遍声音就够大。可惜我外婆不吃黄河的水,她是江南人,一开口是软糯的调子,喊人回家吃饭像在哄。
那个叫「杏」的人
抄本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杏。有时候是「杏儿」,有时候是「杏子」,第二十八页写她「十六岁那年冬天,跟人去赶集,再没回来」。第三十一页又写她「托人捎了一双鞋,鞋底纳得很密」。前后看着像两个人,我猜是抄写的人在凑,把听来的几段事合到一起了。
摊主老周说,他也不确定他父亲抄的是真事,还是小说。他父亲1951年出生在晋南,年轻时当过民办教师,抄了半辈子的东西,家里现在还堆着十几本没抄完的本子。这本《黄河岸边的母子情全文》抄得最完整,也是他父亲生前反复改过的一本,改了三稿,稿纸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改三稿一本手抄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挺重的。
我后来去查,网上关于这部东西的信息少得可怜。有说是某位老教师留下的回忆手稿,也有说是地方上流传的民间抄本,说法对不上。这让我想起之前整理过的一个专题,讲一个十九岁就 单身母亲4 的故事,资料也是东一块西一块,靠拼。拼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全真,但每一块都有来处。
我的一点看法,可能不太客气
说实话,如果按「文学作品」的标准来看,《黄河岸边的母子情全文》写得并不算好。结构松散,人物跳来跳去,有些段落明显是抄写的人自己加进去的感慨,跟正文调子不搭。它好就好在「不修饰」上——该记一笔的就记一笔,该停就停。
但我不太同意把它吹成什么「民间的史诗」。它就是一本普通人攒了半辈子的东西。把它捧太高,反而盖住了它本来的样子:一本翻得起毛、带着粮票、写着错字的作业本式的手抄本。这种敬畏我有点警惕。
另外一个常被忽略的点:抄本里写「河对岸」,从来不说具体哪个县哪个村。整个晋南沿黄河的村子都能对号入座,这大概也是它能传下来的原因之一。
第四十六页之后
最后一页写得很短,八个字:「杏子回来了没有」。后面是空的,没有答案,也没有下一页。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漏页——最后一页的装订孔还在,线头剪得很齐。
这个结尾我想到另外一件事。前两年我在一则旧闻里看到,有个女人三十二岁才和母亲重逢,那会儿她的孩子已经 生下儿子的孩子已5岁 了。母子之间隔着的东西,有时候不是一条河,是几十年没人提的一口气。抄本里那个「没有」,大概就是这一口气。
书我买了,一共三十块钱。老周收钱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说他父亲临终前还在问这本抄本收齐了没有。我说收了,都在这儿。他没接话,把钱塞进上衣口袋,转身去理他的书。
顺便说一句,我平时收这类东西的习惯,跟我做 北辞玩机库宝库 那个栏目里的旧物清单有点像——都是先记下来,再慢慢找它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