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在厨房煮速冻饺子。手机在客厅响了两下,是微信。我妈发来一个文件,12.6MB,文件名是「妈妈好想你欧美mv大片小电影2013版.mp4」。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上周三,第二次是周日,她说前两次可能没发出去。我没解释,就回了一个「收到啦」。饺子浮起来的时候,我想起2003年夏天的那张碟。
那年我十一岁。家里那台联想台式机是父亲单位淘汰下来的,显示器像个小电视,机箱一开机就嗡嗡响。我妈在一家国营贸易公司做单证,下班回来总要在电脑前坐一个多小时,说是学打字。其实她是在看碟。她从同事那儿借来一张 VCD,封面被阳光晒得发白,上面印着一行中英文夹杂的字,大约是「妈妈好想你 欧美 MV 大片」。那个年代港台碟商起名字都这样,把几个不相干的词焊在一起,图个气势。
一、那张碟里的东西,和名字完全不是一回事
碟里其实是十几支欧美的音乐录影带,没有字幕,画质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妈一句英语都不懂,但她记得每一支的顺序,记得哪一支里有个女人站在雨里哭,哪一支里有个小孩在空房子里找妈妈。她把那张碟放进光驱,用遥控器似的小键盘一格一格地快进,快退,再快进。我记得她反复看第三支,看了一个月。那年夏天特别热,窗式空调外机滴水,滴在楼下的雨棚上,声音很规律。我妈坐在嗡嗡响的机箱前,一句话不说。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她在学英语。后来才知道不是。她是在看一种她自己说不清楚的、隔着语言和国界的东西。那些欧美 MV 里的母亲、孩子、空房间、雨、慢镜头,被她用一个中国三线城市的下午,重新剪辑了一遍。碟片是借来的,她舍不得还,硬是拖了两个月。同事来催,她请人家吃了一顿凉皮。
说句实话,我一直觉得「妈妈好想你」这个标题,被人低估了,也被严重误读了。 现在的搜索框里敲进去,跳出来的大多是些不相干的东西。可它最早指的是那张碟,是无数个像我妈一样的女人,在 2000 年代初,用一台二手电脑,把一些自己看不懂的外国影像,偷偷存进自己的中年里。这件事,比任何一支 MV 本身都更像一支 MV。
二、她把碟片转成了 MP4,转了三次
后来那张碟丢了。搬家,或者被谁借走忘了还,反正某一天就找不到了。我妈提过几次,也就没再提。直到今年春节,她换了个新手机,忽然想起这件事,跑去问一个做电脑维修的远房表弟。表弟从某个网盘里下了个「合集资源」,刻了盘又转成 MP4,前后折腾了三个星期。我妈拿到手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找到了,一模一样。」
其实我一听就知道,不可能一模一样。那个资源包我偷偷点开看过,里面大多是近十年的欧美 MV,画质倒是清楚,可气质完全变了。当年的那种糊、那种慢、那种不明所以的眼泪,没有了。我妈不知道。她可能也不需要知道。她把文件名改成「妈妈好想你欧美mv大片小电影」,郑重地存进手机相册,然后一遍遍发给我。第一次我没接上,第二次我说在忙,第三次,我坐在厨房里,看那 12.6MB 的文件慢慢下载完。
她其实不是在找那张碟。她是在跟那个夏天打招呼,问它还记不记得她。
写到这儿我想岔了一下。前几天翻到一个老帖,讲 迷糊妈妈暴雨篇改编版 的事,底下有人留言说,改编这东西,改的从来不是原作,是改的人自己。一个人真的需要大suv吗 那种文章我也爱看,讲的是同一件事——物质撑不起的东西,感情来撑。
三、我为什么还愿意写这些
两百多年前就有人说过,人对自己母亲的理解,总是迟到二十年。我十一岁时看见的是一个在电脑前坐一下午的女人,我三十几岁时再想起的,是一个在异国影像里找自己影子的女人。她不懂英语,她不知道那些 MV 的歌手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第三支里那个女人哭得很像。这就够了。艺术这东西,从来不需要翻译,它只需要一个人愿意坐下来,把自己交出去一两个小时。
所以我会继续写这类东西。写碟片,写旧书店,写我妈发来的那份 12.6MB 的文件,写她在电话那头说「一模一样」时声音里的那点小心翼翼。这个站叫「妈妈好想你欧美mv大片小电影」,名字长得不像话,可它是我妈的一个下午,被搬到了网上。我写的每一篇,几乎都是在给那个下午做注脚。有人觉得不值一提,我理解。可对我来说,能被一个人反复发三次的东西,一定比它看上去更重要。
顺带说一句,表弟推荐的那个资源站 juzi tv.net,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页面乱得像九零年代的旧网页,反而有点亲切。这类家庭里绕来绕去的称呼和关系,也常让我想起 母亲丨岳母丨嫂子丨儿媳 里写的那些拧巴的事。碟片会丢,文件会发三遍,人还是那个人。
下午三点,窗外开始刮风。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一个语音,说她昨天看完了,还是觉得以前那张好看。我说是啊。她说你记得那个第三支吗,那个女的哭的那个。我说记得。其实我记得的,是她坐在电脑前的背影,和机箱的声音。但这个我不打算告诉她。
这个站里还写过的
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物、具体的某一天。按发布时间倒序。
关于我
我叫林小满,住在南方一座下雨很多的城市,白天在出版社做校对,晚上写点东西。
这个站是我自己搭的,名字来自我妈看的那张碟。她不太会上网,也不知道这里写了什么,但她说名字取得好。
我写碟片、写旧书、写家里人那些说不清的小事,因为这些东西一旦没人记,就真的没了。
更新很慢,一个月两三篇。写的时候要窗户外头有点风,桌子不能太乱。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人不是活在他自己身上,人活在那些记得他的人身上。
—— 出自美国作家 玛丽莲·罗宾逊《家》第三章,我在地铁上重读时划下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