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那张 VCD 转成了 MP4,
然后发给了我三次。

2003 年夏天的一台联想台式机、一张划花的碟、一段欧美的 MV。今早她又在微信里问我,收到了没有。我说收到了,妈。

作者 林小满 发布于 2026-03-10 约 16 分钟 读完
老式摄像机与一叠泛黄的碟片盒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在厨房煮速冻饺子。手机在客厅响了两下,是微信。我妈发来一个文件,12.6MB,文件名是「妈妈好想你欧美mv大片小电影2013版.mp4」。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上周三,第二次是周日,她说前两次可能没发出去。我没解释,就回了一个「收到啦」。饺子浮起来的时候,我想起2003年夏天的那张碟。

那年我十一岁。家里那台联想台式机是父亲单位淘汰下来的,显示器像个小电视,机箱一开机就嗡嗡响。我妈在一家国营贸易公司做单证,下班回来总要在电脑前坐一个多小时,说是学打字。其实她是在看碟。她从同事那儿借来一张 VCD,封面被阳光晒得发白,上面印着一行中英文夹杂的字,大约是「妈妈好想你 欧美 MV 大片」。那个年代港台碟商起名字都这样,把几个不相干的词焊在一起,图个气势。

一、那张碟里的东西,和名字完全不是一回事

碟里其实是十几支欧美的音乐录影带,没有字幕,画质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妈一句英语都不懂,但她记得每一支的顺序,记得哪一支里有个女人站在雨里哭,哪一支里有个小孩在空房子里找妈妈。她把那张碟放进光驱,用遥控器似的小键盘一格一格地快进,快退,再快进。我记得她反复看第三支,看了一个月。那年夏天特别热,窗式空调外机滴水,滴在楼下的雨棚上,声音很规律。我妈坐在嗡嗡响的机箱前,一句话不说。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她在学英语。后来才知道不是。她是在看一种她自己说不清楚的、隔着语言和国界的东西。那些欧美 MV 里的母亲、孩子、空房间、雨、慢镜头,被她用一个中国三线城市的下午,重新剪辑了一遍。碟片是借来的,她舍不得还,硬是拖了两个月。同事来催,她请人家吃了一顿凉皮。

昏暗房间里亮着的旧屏幕
我后来在她手机相册里翻到过一张类似的截图。她说,这就是她记忆里那张碟的样子。其实不是,那张碟更糊。

说句实话,我一直觉得「妈妈好想你」这个标题,被人低估了,也被严重误读了。 现在的搜索框里敲进去,跳出来的大多是些不相干的东西。可它最早指的是那张碟,是无数个像我妈一样的女人,在 2000 年代初,用一台二手电脑,把一些自己看不懂的外国影像,偷偷存进自己的中年里。这件事,比任何一支 MV 本身都更像一支 MV。


二、她把碟片转成了 MP4,转了三次

后来那张碟丢了。搬家,或者被谁借走忘了还,反正某一天就找不到了。我妈提过几次,也就没再提。直到今年春节,她换了个新手机,忽然想起这件事,跑去问一个做电脑维修的远房表弟。表弟从某个网盘里下了个「合集资源」,刻了盘又转成 MP4,前后折腾了三个星期。我妈拿到手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找到了,一模一样。」

其实我一听就知道,不可能一模一样。那个资源包我偷偷点开看过,里面大多是近十年的欧美 MV,画质倒是清楚,可气质完全变了。当年的那种糊、那种慢、那种不明所以的眼泪,没有了。我妈不知道。她可能也不需要知道。她把文件名改成「妈妈好想你欧美mv大片小电影」,郑重地存进手机相册,然后一遍遍发给我。第一次我没接上,第二次我说在忙,第三次,我坐在厨房里,看那 12.6MB 的文件慢慢下载完。

她其实不是在找那张碟。她是在跟那个夏天打招呼,问它还记不记得她。

写到这儿我想岔了一下。前几天翻到一个老帖,讲 迷糊妈妈暴雨篇改编版 的事,底下有人留言说,改编这东西,改的从来不是原作,是改的人自己。一个人真的需要大suv吗 那种文章我也爱看,讲的是同一件事——物质撑不起的东西,感情来撑。

三、我为什么还愿意写这些

两百多年前就有人说过,人对自己母亲的理解,总是迟到二十年。我十一岁时看见的是一个在电脑前坐一下午的女人,我三十几岁时再想起的,是一个在异国影像里找自己影子的女人。她不懂英语,她不知道那些 MV 的歌手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第三支里那个女人哭得很像。这就够了。艺术这东西,从来不需要翻译,它只需要一个人愿意坐下来,把自己交出去一两个小时。

所以我会继续写这类东西。写碟片,写旧书店,写我妈发来的那份 12.6MB 的文件,写她在电话那头说「一模一样」时声音里的那点小心翼翼。这个站叫「妈妈好想你欧美mv大片小电影」,名字长得不像话,可它是我妈的一个下午,被搬到了网上。我写的每一篇,几乎都是在给那个下午做注脚。有人觉得不值一提,我理解。可对我来说,能被一个人反复发三次的东西,一定比它看上去更重要。

顺带说一句,表弟推荐的那个资源站 juzi tv.net,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页面乱得像九零年代的旧网页,反而有点亲切。这类家庭里绕来绕去的称呼和关系,也常让我想起 母亲丨岳母丨嫂子丨儿媳 里写的那些拧巴的事。碟片会丢,文件会发三遍,人还是那个人。

桌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杯茶
写完这篇,我打算回她一句:「妈,这次收到了。」顺便问问她,第三支到底是什么歌。她大概还是不知道。我也想不出来。

下午三点,窗外开始刮风。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一个语音,说她昨天看完了,还是觉得以前那张好看。我说是啊。她说你记得那个第三支吗,那个女的哭的那个。我说记得。其实我记得的,是她坐在电脑前的背影,和机箱的声音。但这个我不打算告诉她。

这个站里还写过的

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物、具体的某一天。按发布时间倒序。

  1. 01那张 2005 年的 DVD 光盘盒里,还夹着一张未寄出的明信片
  2. 02邻居王秀兰阿姨在楼道里教我包了一下午的饺子
  3. 03旧书店二楼的《音乐录影带年鉴》,1998 年版,缺了第三十七页
  4. 04我爸那台 1987 年的双卡录音机,磁头已经磨平了
  5. 05
  6. 06母亲把 12.6MB 的文件发给我三次,我都装作第一次收到
  7. 07七月十四号下午,地铁二号线,一个小孩哭了整整八站
  8. 08表弟用三个星期把一张划花的光盘抢救回来,刻了两份
  9. 092011 年搬家那天丢掉的半箱碟,至今想起仍觉得可惜
  10. 10

关于我

我叫林小满,住在南方一座下雨很多的城市,白天在出版社做校对,晚上写点东西。

这个站是我自己搭的,名字来自我妈看的那张碟。她不太会上网,也不知道这里写了什么,但她说名字取得好。

我写碟片、写旧书、写家里人那些说不清的小事,因为这些东西一旦没人记,就真的没了。

更新很慢,一个月两三篇。写的时候要窗户外头有点风,桌子不能太乱。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人不是活在他自己身上,人活在那些记得他的人身上。

—— 出自美国作家 玛丽莲·罗宾逊《家》第三章,我在地铁上重读时划下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