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九点十七分，我从滨河小区 3 号楼的单元门出来，风把围巾吹到脸上。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陈一诺妈妈硬塞的。她说孩子这次月考数学 78 分，比上次多了 11 分，非要我拿着。我推了两次，第三次就收下了。
702 室。这个门牌号我按了整整两个月，闭上眼都能摸到对讲机上那块松动的塑料盖。
陈一诺，初二，男孩，做题时喜欢把橡皮掰成小块。他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到我讲分数通分时能听见电视剧里的对白断断续续漏进来。
这样的晚上，一周有三次。二四六，各两个小时。从学校东门坐 604 路，七站，四十分钟，赶上晚高峰要五十五分钟。
一小时六十块，和一张画了十七颗星的卷子
我算过自己的时薪。一小时六十块，来回车费四块，路上两个钟头不算钱。真正坐下来讲题的时间其实只有九十分钟，中间还要被他妈妈叫去喝一次水。
但昨天那场，不太一样。
陈一诺做一套二次函数，前五道全对。第六道卡住了，笔在草稿纸上点了十几下，抬头问我：“姐，这个顶点式是不是跟配方法一个东西？”
我说是。他“哦”了一声，低头就写出来了。我在他卷子角上画了一颗星。
他看见了，问：画星干嘛。我说你写对一道我画一颗。他把卷子翻到背面，说那这面还有九道。
最后画到第十七颗的时候，他妈妈进来看了一眼，说卷子别弄脏了要交的。
我把星画在草稿纸上，改了个位置。他没说话，把草稿纸对折，塞进书包夹层。
出门时我看了眼手机，九点十七分。下楼时楼道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着扶手走下去的。
回到家十点二十。宿舍楼下阿姨锁门了，我按了三次铃她才开窗看我一眼，说下次早点。我说明天没课，她笑了一下。
洗漱完躺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硬皮。是握笔握出来的，讲题时我会下意识在草稿纸上跟着写。
这类小伤不值一提，只是每次脱袜子的时候想起来，自己还在靠一件事换生活费。
顺便说一句，我中途查过几道题的答案，用的是精品软件库下载app里下的一个刷题工具，广告多得让人想摔手机，但答案比某些教辅靠谱。
说实话，我最怕的不是学生笨
带过五个孩子之后，我有个自己的判断，可能不太好听：家教这行最消耗人的，不是孩子基础差。
是家长在旁边的那种安静。
你讲一道题，她能从头到尾盯着你，像在评估一个商品值不值这个价。你讲慢了她说拖时间，讲快了她说孩子没听懂。你夸孩子一句，她说“不能夸，一夸就飘”。
陈一诺妈妈算好的，她不盯，只偶尔端水进来。但我知道她在听。
有一次讲到一半，她突然在客厅问：“小满老师，他这道题是不是又粗心了？”我隔着门说没有，这次是思路没拐过来。
她“嗯”了一声。那个“嗯”我在回程的公交上想了很久。
所以我现在备课会多花半小时，把每道题可能卡住的地方先标出来。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那句隔着门的追问。
这听起来有点功利。可六十块一小时里，有一部分钱确实是买这个的。
橘子、作业本，还有一张没收的红包
说回橘子。陈一诺妈妈塞给我的时候，顺手往袋子里塞了个红包，很薄。
我在电梯里摸到了，下楼又折回去。迷糊的妈妈-暴雨篇那种情节我可不敢演，站在门口直接塞回她手里，说课时费微信转就行。
她愣了一下，说孩子喜欢你。我说那也不能这样。
后来她真的只转了课时费，多转了二十块说打车。我没退，因为那天确实下雨，我打的车。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备忘录名字叫“家教笔记”，已经有 4 万多字。里面记着谁家孩子怕什么题型、谁家冰箱里有酸奶、谁的妈妈说话要绕开哪几个词。
这些零碎的东西，比我在777电视剧大全上追的剧还值得存档。
三个月的账，和一个没算清的数
三个月我带了三个孩子，一共上了 41 次课，赚了 2460 块。
这个数够我两个月伙食，够换一台二手笔记本，也够报一门线上课。我选了第三个，剩下的存起来。
每次算这个账，就想起我妈说的话：读书人就该好好读书。她不知道我半夜在公交站等末班车，也不知道我右手那块硬皮。
可她也说过另一句：钱要自己挣过，才知道怎么花。
两句话都对，所以我不太跟她讲细节。她问起来我说还行，学生挺乖的。
其实我有时候也去阿纯宝库翻翻别人的兼职记录，看那些写得比我更累的帖子，看完心里反倒踏实一点。原来大家都这样。
昨天在公交车上，我刷到一个帖子讲某地水蜜桃的主产区今年收成不好，果农愁销路。我看完想，我那点累算什么。
下了车又觉得这个念头挺没劲的，各有各的熬法，不用比较。
今天写这些，是因为下周陈一诺要月考了。
他妈妈发微信问我能不能加一次课。我说好，周六下午。她回了个“辛苦老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有点想笑。
三个月前第一次上门，我敲门的手都是抖的。现在我知道门铃按两下就够了，知道她家玄关的鞋柜第二格放着拖鞋，知道这孩子写完最后一道题会先把笔帽套好。
这些知道，不能写进任何简历。
但它们确实是我这三个月攒下来的东西。
比 2460 块让我心情更复杂。
我得睡了。明天下午还有一节，得提前把二次函数的三个变式重新理一遍。
橘子会放在书桌上，明天分给室友。那个红包，我在楼下等电梯时想明白一件事：收了它我下礼拜见这个孩子时会不安。
不安比钱贵，所以退回去了。
大概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