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在城西那家「文汇旧书店」的第三排书架前蹲了快二十分钟。
书架最底层,靠墙角的位置,摆着一摞没分类的旧书,纸页都起了毛边。我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是淡绿色的,印着两个瘦瘦的字——倚春。往下翻一页,小字写着「张守拙、张念安 合著」,1993 年,江南文艺出版社,印数三千册。
老板姓周,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修一本线装书。我问他这本多少钱。他抬头看了一眼,说:「八块。那本压了有两年了,一直没人拿。」我付了钱,他又补了一句:「这本书的作者,我们这一带有老人知道的。」
我没多问。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把书摊在餐桌上,一边泡茶一边翻。读到凌晨一点,茶凉了两回。
书里写的是什么
《倚春》其实不算小说,更像是一本父子合写的散记。父亲张守拙是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儿子张念安那时二十出头,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1992 年春天,父亲开始在本子上记事,记院子里的桃树、记早自习的铃、记儿子回家吃饭时说的几句话。后来儿子也跟着写,一人一段,写了整整一年。
书里有一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父亲写:「三月十七,念安从镇上回来,带了一斤猪头肉,说李师傅家的,切得薄。我尝了一片,咸了。他说咸的好下饭。我没说话,多吃了两片。」
就这么几行,没有感慨,没有抒情。但你读完会停一下,心里想,这大概就是那种不怎么会表达的人的父爱。我在地铁上读到这儿,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一对父子,儿子在打游戏,父亲在打瞌睡,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我忽然觉得那个画面特别像书里的一页。
「四月初九,下雨。念安说单位要调人去地区,他没报名。我问为什么。他说,家里桃树该疏果了。我说,我一个人也能弄。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父亲的笔很克制。儿子的笔更冲一点,偶尔会抱怨父亲啰嗦,说老头子每天五点起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地板踩得响。但抱怨完又会补一句:「不过他不走,我大概起不来。」
我翻到书的后半部分,有一段是儿子写的,讲他那天晚上在厨房洗碗,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半天没说话。最后父亲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嫌我烟抽多了。」儿子写:「我没接茬,把碗洗得更响了一点。」
读到这里我把书合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
我的看法,可能有点不客气
说实话,这本书的印刷很粗糙,错字不少,第五十六页「疏果」印成了「疏里」,第七十九页有一段重复。按现在的出版标准,这书大概过不了三审。但我反而觉得这些瑕疵是真的——它不像被反复打磨过的东西,它像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想到什么就记什么。
还有一点我得说清楚,这本书不适合所有人。它没有情节,没有冲突,甚至谈不上完整的结构。如果你读书是为了「读到点什么」,会被它的平淡劝退。但我恰好喜欢这种。我喜欢它不解释。父亲写「我没说话」,就真的没说话,作者不去替他把心里那点东西翻译出来。这种留白,现在很少见了。
我在网上查过张念安这个名字,没查到什么。也许他后来调去了别的地方,也许还在那个镇上。书里最后一页写的是 1993 年 3 月:「桃树开花了,比去年早三天。」后面没有了。
顺带一提,前几天在整理旧素材的时候翻到一个叫9.1高清免费素材软件的页面,里面讲怎么做旧书扫描的归档,我看了看,倒挺适合把这类绝版小册子存个电子版。另外,城西这家书店信息我是在五一在线大赛每日精选网上看到推荐才找过去的,那条帖子只有五行字,说「第三排底层,值得蹲」。蹲了二十分钟,值。
一件小事
晚上十点多,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问他最近在干什么。他回得很快,说在阳台上把花盆挪了挪,怕降温冻着。我说,哦。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那件厚外套带了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个「带了」。然后我拍了张书的封面发给他,说这书挺好看。他回:「什么书。」我说,父子俩写的。他没再回。我猜他大概在阳台又挪了一会儿花盆。
讲真,这本书让我想起之前读过的一本同题材的玩具木马by金银花露,也是写家庭里那些细碎的东西,但路子完全不同,那本更绕,这本更直。两本放在一起读,你会明白一件事:写家庭,怎么写都行,唯独不能不诚实。不诚实的句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还有一点,我后来在日剧我的极品女房东那个专题里看到一段关于「日常叙事」的讨论,说日常之所以难写,是因为它太近了,近到你不觉得它是材料。这话我认。张守拙父子能写出来,是因为他们没把自己当作者,他们只是记。
书我准备放在书架上,不包书皮,让它继续黄下去。下次再去文汇旧书店,我打算问问周老板,知不知道张念安后来的事。说不定他知道。那一带的老人都记得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