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我把外置硬盘接上电脑,想找一份 2021 年的截图。翻到第三层目录时,看到一个文件夹叫「待整理」,创建时间是 2009 年 11 月 17 日,晚上 11 点 42 分。我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尘封的宝贝,双击打开,47 个空文本文档,全部 0 KB,名字从「新文本文档 (1)」一路排到「新文本文档 (47)」。我对着屏幕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难过。
片库网最早的样子,就是一个本地文件夹。那时候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只是看到一条有趣的条目就截图、建文档、往里面贴链接。文件名也不讲究,标题里夹杂着「DSC_」和「副本」。2010 年 3 月,我数过一次,那堆东西一共 863 个文件,有效内容大概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半截笔记、失效链接,还有我自己写给自己的备注——「这个回头查」。查了吗?没有。
那些「回头查」后来都没查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最近在做一件很笨的事:把片库网里所有标着「待核实」的条目重新过一遍。目前还剩 212 条。昨天核到第 39 条,是一部 1998 年的纪录片,条目里写着导演是「陈明远」,但我搜了三个资料库,都查不到这个名字。后来在一个台湾的电影论坛上翻到一条 2007 年的帖,发帖人叫「阿德」,他说自己 1999 年在台北光点电影院看过一次,放映后导演上台聊了二十分钟,但字幕卡上写的是英文拼音。阿德在帖子里写了一句:「如果没记错,应该是 Chen Ming-yuan,但不确定。」
就这。一条线索,带着「不确定」三个字,在互联网上躺了十九年。
我把这条笔记存进了片库网的「存疑」分类。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我不确定这个信息到底有没有用。可能永远用不上。但删掉又舍不得——毕竟有人曾经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记下过那个名字。
整理是一种提问,不是一种答案
很多人以为收录就是收集,把东西放进格子里,标上号码,完事。我以前也这么想。后来发现恰恰相反。每整理一次,问题就多出一个。
比如命名规则。
片库网早期用的规则是「年份+地区+类型」,看起来很整齐,但执行到 2013 年就乱了。因为有些条目根本分不清类型。前阵子整理到一条 2004 年的短片,片长 11 分钟,画质极差,内容是一个男人在房间里对着镜头念名单。念了 11 分钟。我盯着看了三遍,最后把它归进了「纪录片」,但心里知道这归类是凑合的,只是为了把空格填上,好让列表看起来圆满。
这算不算一种自欺欺人?
我跟一位做图书馆学的朋友聊过这事。她叫周雨桐,在城南一所大学做编目工作。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分类不是给东西找家,是给使用者找路。你找不到路的时候,说明你还不够了解走这条路的人。」我说可我不知道谁在走。她笑了,说那你先承认这一点,别装。
为什么还在做
说实话,我没有答案。片库网到现在也没有商业化,每年服务器费用大概 2400 块,靠我自己贴。收录的东西谈不上系统,有些条目好几年没更新,页面底下的「最后核对」还写着 2022 年。但我始终没有关掉它,原因可能很私人:每次整理到一个节点,比如把一批散落的笔记归到一起,或者终于弄明白一个模糊的导演名字,会有一种非常短暂的踏实感。
就像把抽屉关上那一下。咔哒。没了。
但这感觉挺值得的。昨天那 47 个空文本文档,我没删,把文件夹改了个名字,叫「待整理·别删」。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在里面写了一句:「2026 年 7 月 2 日,晚上发现这些空文件。先留着。」
这也是收录。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窗外在下雨。我顺手点开了片库网的三篇旧文,一篇是写我的退伍精牛爸爸表弟的条目笔记,当时为了核实一个年份折腾了整晚;另一篇链接到小象单机游戏网的旧存档,那个站早就打不开了,但我还留着截图;还有一篇是被室友的哥哥发现秘密了的关联记录,读起来像别人的日记。
都是些零碎的、不体面的、没头没尾的东西。
但也许片库网的用处就在这里:它不负责给出答案,只负责把问题保管好。等哪天有人(也可能还是我)路过,能在一堆不确定里找到一点确定,或者至少找到一点安慰。
剩下的事
212 条待核实,我打算慢慢弄。可能到年底也弄不完。但无所谓。整理这件事没有完成时,只有进行时。如果你也在整理什么东西,不管是硬盘里的旧文件、一箱没拆的信,还是一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存着的截图,那我们大概算是同类。
慢慢来。别删。
最后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我不觉得「收录」本身有多少道德价值。有人把整理当成一种生活方式,有人把它当成逃避。我自己也分不清。但至少到目前为止,片库网还开着,我还在往里面放东西。这件事本身,是我少数能确定的事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