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旧书摊。老陈把一摞书从三轮车上往下搬,最上面那本没有封面,褐色纸板露在外面,书脊上印着五个褪色的字:美女与野兽 马。我蹲下去翻,纸页已经发脆,翻到第 47 页,中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半:“第三幕的转场好像……”后面就没有了。
我把书合上,问老陈多少钱。他想了想,说十二。我扫了码,他顺手送我一张旧报纸,1998 年 3 月的《南方周末》,说拿回去垫桌脚也行。我没垫桌脚,我把报纸和书一起塞进帆布袋,往地铁站走。
真正让我想写点什么的,是回到家翻到版权页发现的事。这本书 1998 年 5 月第一版,印数只有 3000 册,定价 6 块 8,责任编辑叫 周慕云。这个名字我查了三天,只在一篇 2004 年的博客文章里出现过一面。博客里写,周慕云在 1999 年离开出版社,去了云南。
书里讲的东西其实不复杂,一个女孩,一匹马,一段被反复改写的相遇。但它的结构让我意外:全书十二章,第六章和第七章之间有一段明显的跳跃,页码从 88 直接跳到 91,中间缺了三页。我对着灯光看了很久,装订线没有断,这不是读者撕的,是印厂就这么装的。
我去问老陈,他翻了下白眼,说旧书缺页太正常了,别当回事。我不太同意。缺页有时候比完整更说明问题。你手里这本《美女与野兽 马》,缺失的那三页刚好在转折点上,前面在铺,后面已经收,中间那个“怎么转”的答案被拿掉了。这不像事故,像一个决定。
再说个细节。第 112 页有一个铅笔批注,字迹很轻,写着“这里马不该回头”。我数了一下,全书一共有 7 处类似的铅笔批注,集中在前半本。写下这些字的人,读得很细,而且不太信任作者。我喜欢这种人。
为什么关注它?因为我手头同时在整理一批 1990 年代末的冷门出版物,快两个月了,进度很慢。这本《美女与野兽 马》算是意外收获,它把“被忽略”这件事具象化了——不是书不好,是它没赶上对的时间。这跟我最近在写的陪读妈妈带儿子回过老家那个长篇调查,其实是同一个母题。
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我不认为这本书被严重低估,也不认为它是什么“遗珠”。它的问题很明显,叙事节奏在第八章之后塌了,作者显然没想好怎么收尾。但正因为它不完美,那些夹在纸页里的痕迹才有价值。完美的东西没什么可查的。
下午我把那张 1998 年的旧报纸摊开,广告版上有一则新书预告,角落里提了一句《美女与野兽 马》,标注“六月上市”。没有配图,没有推荐语,一行五号字,排在555网最新韩国电视剧的广告下面。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本书最初的样子,就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