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我看了一眼手机,21:33。冰箱在身后嗡嗡作响,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我把膝盖抱紧了一点,手指碰到睡裤上起球的布料。这个时间点,我本该在改一篇稿子,或者翻两页书。但我把手机锁屏、解锁、又锁屏,反复了四次。

新奥今天晚上9点35开。这话是我朋友陈屿在下午四点多发来的。他原话是:“新奥今天晚上9点35开,你要不要看?”后面跟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我当时回了一个问号。他没解释,丢来一个链接,就是那个11133下载最新版本的页面。我点进去,看到一行小字写着“预计21:35开放”。页面配色很暗,按钮是荧光绿,看起来像一个游戏启动器。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他也不清楚,只是在某个群里看到的。

问题就在这儿。我花了整整六分钟,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新奥 9点35”,出来的结果一半是黑人vs小娇妻日本那种标题,另一半是巜今天晚上不戴小雨伞了电影的盗版链接。我耐着性子翻了七页,没有一条能解释清楚新奥是什么、为什么是9点35、开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的困惑没有减少,反而像水壶里的气泡一样,越冒越多。

说实话,我认为这类“定点开放”的玩法,本质上是一种注意力绑架。它故意把时间精确到分钟,制造一种倒计时般的紧迫感,让你觉得错过了就再也赶不上。这种设计跟内容质量没有半点关系,它只跟你的焦虑有关。我甚至有点反感——反感自己还是设了个21:34的闹钟。陈屿后来在语音里笑了我半天,说我“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我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21:34,水壶尖锐地鸣叫起来。我站起来关火,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灶台边。我倒水的时候洒了一点在台面上,用抹布擦了两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岳母——她擦桌子永远从左往右,绝不来回蹭。上次她来家里住了三天,把我厨房所有瓶瓶罐罐按高矮排了队。我跟我老婆说,你妈是不是在部队待过。我老婆白了我一眼,说“她只是看不惯你”。那会儿我还在看一个叫我的岳母是日本人的帖子,讲的是跨国家庭里的细碎摩擦,看完我默默把调料瓶又按自己习惯的顺序摆回去了。

21:35。我点开页面。它刷新了,出现了一个下载按钮,旁边写着“iOS用户请使用TestFlight”。我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退出了。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我突然不想点了。那种感觉很像小时候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五毛钱,犹豫买辣条还是买冰棍,最后什么也没买,回家喝了杯凉白开。我不是失望,只是那个“开”的瞬间一过,之前攒的所有好奇就像被针扎了的气球,瘪得比想象中快。陈屿发来消息:“怎么样?”我回:“开了,我没下。”他发来一个“不愧是你”的表情包。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我刚在找破解游戏苹果版ios的教程,你要不要一起看。”我说不了,我要去洗碗了。

洗碗的时候我在想另一件事。下午在公交车上,我旁边坐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大概十五六岁。她手机屏幕上就是那个荧光绿的按钮,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切到聊天软件,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塞进了书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等9点35。我也不知道她最后下没下。我只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同一个时间点,有人设了闹钟,有人翻了七页搜索,有人把手机翻了个面。我们都在等一个自己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这有点荒唐,但也有点好——至少证明还有东西能让我们等。

后来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我在读书会认识的周姐发来的。她说她儿子今天跟她讲了一个叫我有点顶不住了快晕了的梗,她完全听不懂,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回她说我也不懂,但没关系,你儿子愿意跟你讲就已经很好了。她发了一连串哈哈哈。你看,比起新奥,这件事至少让我笑了一下。再后来,我在一个论坛里看到有人认真分析3d姐弟关系最简单解释的拓扑结构,配了一张手绘图,画得还挺好。我把它存了下来,打算改天仔细看看。至于新奥,我关掉页面之后再没打开过。水壶已经凉了,杯子里剩了半杯温水,我一口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