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推门进来,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拔出来。我在电饭煲保温灯下面坐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下午写了一半的稿子上。他把听诊器挂在玄关那个不锈钢钩子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并不存在的观众。钩子是去年十一月我买的,淘宝订单记录还在,21块9,免邮。
“今天第三个心梗,救回来了。”他说这句话时没看我,低着头解鞋带,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我知道那个“第三个”不是炫耀,是他给自己的交代。我从餐桌边站起来,银耳汤已经凉了,碗沿结了一圈薄薄的胶质。他坐下喝了三口,说甜了。我说我放了四颗红枣。他说下次放两颗。
冰箱里那格药盒
我真正开始困惑,是今年三月。他把我吃的那种布洛芬和感冒灵分装进一个七格的药盒,每一格贴了手写标签,字小得像批注。三月十二号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半,回来发现冰箱第二层多了一排用保鲜膜封好的小份粥,每份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日期。我数了一下,五份。他说是前一天夜班后顺手煮的,怕我早上来不及。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医生的浪漫,还是职业病。说实话,我更愿意它只是顺手。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他讲。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过一串数字:过去一百八十天,他完整在家吃晚饭的日子是四十三天。剩下的日子里,有二十七天是凌晨回来,其余是值夜班。四十三除以一百八,算下来是零点二三。我把这串数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留在备忘录里的只有一行字:“他今天洗了碗。”
他问过我的一个专业问题
上个月他难得休息,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突然问我:“你知道97欧洲码和亚洲码怎么换算吗?科室有个进修医生入了个新器械,说明书全是欧洲尺码。”我愣了三秒,说我不知道。他就哦了一声,继续划屏幕。后来我查了半小时,把换算表发给他,他回了个“收到”。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写进了另一个博客的草稿里,标题是《和医生老公的婚后日常1v1 笔记》,写了两行又删了。因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婚姻里的一个答案。
他的手机里有一个文件夹,叫“患者随访”,里面四百多个联系人。有一次我误点进去,看到最上面一个备注是“李叔,血压,隔日问”。我退出来,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动作比平时更轻。我不是窥探,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他把“关心”这件事拆成了日程表上的格子,一格一格填。我大概占其中一格,注明“每日”。
困惑越来越多,答案一个都没集齐
前两天他上早班,六点二十出门。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厨房烧水,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哎”。我起来看,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空水壶,饮水机在客厅。他忘了自己烧水是要干什么。那天我第一次认真地想:一个能记住四百个患者随访日期的人,为什么会忘记自己正在烧水。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口。我猜答案可能是,家里的事不需要记住,家里有我。
但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一直做那个“被记住”的人。写这篇笔记之前,我翻了翻他书架上那本《内科学》,第九版,一千两百多页,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一次。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第 478 页,第 3 条,存疑。”我照着翻过去,是讲慢性心衰的段落,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我合上书,也画了一个问号,画在便签背面。
关于他的工作、我的困惑、我们之间那些说不清楚的部分,我还在整理。之前写过一篇《乳白色の波紋が疾走する达达兔》的观影笔记,还顺手整理了日本私人高清影院品牌加盟流程的资料,看起来和这里毫无关系,但那些页面和我这个站一样,都是一边写一边找答案。至于以后会不会写到日本⭕⭕⭕⭕xxxx视西瓜这种绕口的词条,我也说不准。生活里的条目本来就不按关键词排。
一句我暂时相信的话
上周我在旧书摊上翻到一本1987年第三期的《读者文摘》,封面已经掉了,用订书针重新钉过。里面有一篇写护士的短文,作者名字被水渍晕开了。有一句话我抄了下来,夹在厨房的便签板上:“照顾这件事,是把别人的时间借过来,再还回去。”我把这句话念给他听,他正在削苹果,削完才说:“有道理,但还不太准确。”我问哪里不准确,他说:“有的时间还不了。”然后他把苹果递给我,皮是完整的一条。
所以我还在写。写这些没什么结论的日常,写我那个七格的药盒,写他忘记烧水的那天早上。也许下一个问题会有答案,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