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蹲在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前面,翻一盒旧票据找房租收据。抽屉里塞得很满,有 2013 年的电影票根、几张写了一半的明信片,还有一张边角卷起来的公交月票。月票是 2009 年 3 月的,卡号 00187264,右下角盖着「月票专用」四个字,红色已经褪成粉的。我把它捏在手里翻了两圈,磁条早就刷不动了,可我还是把它放回盒子,没扔。
那一年我刚开始用一个叫「记事本」的软件写东西,一天写三百字,写到第十三天卡住了,之后断断续续,一直写到现在。这么说有点矫情,但那张月票像是这条线的起点。它对应着我每天上下班要坐的 4 路、然后是 22 路、再是 306 路,一路换过去,路线一直在变,只有写东西这件事没停。写东西最费的不是灵感,是习惯,是每天都得有那么半小时,坐下来,把一天里最没用的那点观察记下来。
一、旧书店二楼,周师傅把书按年份堆在地上
城南巷子里有家旧书店,二楼是堆书的。老板姓周,五十六岁,习惯把书按年份堆在地上,最左边是八十年代的,中间是九十年代,右边是近些年的。我去找的是 1987 年一本《城市公共交通年鉴》,因为工作里要用到一个旧线路的数据。周师傅蹲下来帮我翻,翻到一半抬头说,这本没人要的,你拿去吧,五块钱。我说五块太少了,他说少不少无所谓,你肯翻就证明它还有用。我付了钱,顺手买了一杯楼下便利店的热豆浆,站在巷口喝,看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留一条缝透气。
那天我在书店里待了将近两个半小时,翻到一本 1996 年印的散文集,扉页上有人用蓝黑墨水写了购书日期,1996 年 9 月 14 日,字很小,一笔一画。书的后面夹着一张公交车票,面值五毛,编号一长串。我猜是书原来的主人随手夹进去的,忘了。我没把车票取出来,整本一起买走了。这种小东西没有价格,只能说它值得被人看见一眼。
二、关于记录这件事,我的看法可能不太受欢迎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记录本身就是意义」这种话。记录大多时候是没用的,写下来的东西九成不会再看第二遍,也不会被任何人读到。我保留那张月票、保留那本散文集和里面的车票,不是因为我多珍视过去,而是因为东西本身有重量,摸得到,它跟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刷过去的东西不是一回事。一个创作者如果只是每天把感受发出去、等着被点赞,那他写的其实是产品说明书,不是文章。
所以我对「随手记录」这件事一直有点慢。我有个厚本子,专门抄那些没用的细节:楼下修鞋摊的师傅姓吴,收摊时间是傍晚六点四十左右;2018 年冬天我拍过一张菜市场的照片,白菜堆得很高,价签上写着一块二一斤;去年六月在公园里听见两个老人争论一盘象棋残局,一个说「你这步是废棋」,另一个没接话,低头把棋子摆回去了。这些不构成任何文章,可是没有它们,我写出来的东西是空的,看上去很完整,其实什么也没装。顺带说一句,前阵子翻到自己写的日本电影儿媳妇听爸爸的话电影那篇稿子,里面有一半的细节就是从这种本子里抠出来的,改了三遍才成型。
一个细节撑不起一篇文章,但十篇假大空的文章,抵不上一个真的细节。
三、有些链接是顺手记下的,有些不顺手也记下
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稍微有点意思的材料就会存下来,也不管用不用得上。前几个月在查一个视频更新节奏的问题,翻了半天网页,最后把人马猪狗的最新视频更新时间那页存进了「待看」文件夹,到现在没打开第二次。存的时候我想,没必要,但手指已经点下去了。数字时代最讽刺的一点是,我把东西存得比谁都多,真正回去看的次数比谁都少。那张月票我至少摸过很多回,硬盘里那些文件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换个例子。前年夏天跑了一趟郊区,去看一个种桃的果园,回来的时候路过头一个产地,我停下来问了价,老板说今年雨多,甜度差一点,价格就低了。后来我断断续续整理出一份全国三大水蜜桃基地的笔记,不是给谁看的,就是自己理一下哪里的桃什么时节到,什么样的批发价算合理。这类笔记写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过两年反而最先被翻出来。
四、写到最后,还是回到那张月票
写这篇的时候我把月票又拿出来了,放在键盘右边。它已经不能证明任何事,2009 年 3 月早就过去了,那几条线路现在也改得面目全非。但它提醒我一件很简单的事:写东西这件事是要有起点的,不是从某个宏大理由开始,是从一个具体的东西开始——一张五块钱买来的旧年鉴、一张夹在书里的五毛车票、一个傍晚六点四十收摊的修鞋摊。起点越具体,后面写出来的东西越不容易飘。
所以我对自己写的东西有个不算高的要求:每一篇里,至少有一处是有人名、有时间、有动作的,读者可以不信我的观点,但不能觉得我在凭空写。这张月票算不上什么证据,可它在,我就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