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夜里十一点,我在厨房炸第二锅酥肉。第一锅糊了,黑得像煤渣。
糊锅的那一刻我有点发愣。油温太高,淀粉挂得太厚,肉片下锅就蜷起来,噼里啪啦地冒烟。我关小火,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站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上一次吃现炸的酥肉,是十三年前了。
二〇一二年腊月,我外婆还在。老屋厨房在院子东头,砖砌的灶,锅是那口用了二十多年的生铁锅,锅底有一圈洗不掉的焦痕。她炸酥肉从不看油温,把一根木筷子伸进油里,看边上起不起小泡。起了,就下肉。
那天她炸了整整两盆,因为我要坐下午四点零七分的火车去市里念书。她一边炸一边说,路上吃,别凉了。她用的红薯淀粉是前一年秋天自己晒的,装在一个旧饼干盒里,盒子上印着「钙奶饼干」四个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酥肉这东西,炸的时候要舍得下油,吃的时候要舍得给人。你自己一个人吃,就不香了。」
—— 外婆,二〇一二年腊月,于灶台边我那时十九岁,没听懂,只嫌油太大,用两层报纸裹着放进背包侧袋,怕把书弄脏。到站下车时酥肉已经软了,咬一口,凉的,油凝在嘴角。我吃了两根就扔了,剩下半袋塞进宿舍抽屉,学期末收拾行李时才翻出来,已经不能吃了。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酥肉,是因为我记得自己扔的时候没觉得心疼。
再后来外婆走了。老屋拆了。那口生铁锅被我舅舅搬去了他家的厨房,据说现在还在用。我去过他那儿一次,进门闻到一股熟悉的油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酥肉的味道。舅舅说,你外婆的方子,挂浆要分两次加水,先稠后稀,才有那层壳。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现在外面卖的酥肉都被严重高估了。裹粉太厚,咬开全是面,肉薄得像张纸,炸得干硬,蘸料一律是椒盐加辣椒面,十年没变过。这不是怀旧的问题,是真的不好吃。真正好的酥肉,壳薄,脆,咬下去先是「咔」一声,然后才是肉汁,淀粉和肉之间不能有空隙,也不能粘牙。
所以今年冬天我决定自己做。查了三个菜谱,问了两个人,试了四回。第一回太咸,第二回糊了,第三回肉切得太厚,中间没熟。第四回终于像样了。我端出来站在灶台边吃,烫嘴,油顺着手指往下流,忽然就想起那个饼干盒,想起四点零七分的火车,想起自己把半袋凉酥肉扔进垃圾桶的那个晚上。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到一张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的火车票,硬座,票价二十六块五。票根还夹在一本旧书里,书是《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封面撕了个角。我翻了翻,里面有一页被她用铅笔划过,写着一行小字:「人要往前走,但别忘了回头看看灶台。」
我大概花了十三年,才把这行字看明白。
顺便说一句,前阵子朋友让我帮忙查个东西,我顺手在搜索引擎-磁力猫上翻到几篇老帖子,讲的就是各地酥肉的做法,重庆的挂糊、河南的干炸、福建的醋肉,看得人一晚上没睡好。还有人整理过一份91丨欧美丨精产区看片网站的清单,跟酥肉八竿子打不着,倒是让我想起自己大学时也这样乱七八糟地存过一堆链接。后来翻到一个写陪读妈妈带儿子回过老家的帖子,讲她妈在灶上炸东西等她放学,我看完在厨房站了十分钟。
今天炸的这一锅,我留了一半。明天带给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