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 · 2026-06-26

箱根那家旅馆的走廊,第 7 块木地板踩上去会响

我在那截走廊里蹲了十分钟,就为了确认它到底响几声。三声。然后我回到了房间,决定把这篇笔记写完。

昨天下午三点,箱根汤本站往北走 12 分钟,一家叫「松乃汤」的老旅馆。我坐在二楼走廊尽头,手里捏着那本《日本温泉の旅行电影记》的打印稿,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走廊是木头的。第 7 块地板踩上去会响,三声,像有人在楼梯口轻轻敲门。

我本来是想好好写一篇影记的。

结果写到一半,旅馆老板娘田中太太端来一杯焙茶,指着我摊开的稿子说了一句话。

「你这么写,温泉会不高兴的。」

箱根山林间的温泉旅馆走廊,木质结构
松乃汤二楼走廊,木地板是 1972 年换的。田中太太说的。

一、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大部分关于日本温泉的旅行电影,拍的全是假的。

不是景色假。景色是真的,雾是真的,雪也是真的。

假的是那个「泡在温泉里就能把人生想明白」的瞬间。

我看过一部 2019 年的片子,主角在露天风吕里泡了 4 分钟,配乐一起,旁白一念,他的人生就和解了。

四分钟。我泡了四十年的人都没和解,他四分钟就和解了。

说句得罪人的:这类片子被严重高估了。

它们不是在记录温泉,是在给温泉拍广告。而且是不给钱的那种。


二、松乃汤的汤,和电影里的汤

松乃汤的汤是乳白色的,硫磺味很冲。田中太太说,源泉温度 62 度,要兑冷水到 41 度才能下脚。

电影里的汤呢,永远是清澈的,冒着完美对称的蒸汽。

我泡了 18 分钟。起身的时候头晕,扶着木栏站了 30 秒。

这才是真的。头晕是真的,硫磺味是真的,那 30 秒的空白也是真的。

但电影不拍这 30 秒。电影拍的是泡完之后,主角对着山,眼里有光。

我对着山,眼里只有水汽。

顺便说一句,田中太太提到她女儿在山下开了家小店,卖手作饭团。我后来没去成,因为那天下午下大雨。这事我记在备忘录里了,下次补上。

说到记录,前阵子整理素材时又翻到几个老链接,像 人人追剧网app 这种,点进去看了看,画质跟我 2008 年存的那批 DVD 转录差不多。人有时候就是靠这种低清的东西,确认自己真的看过。

三、那本让我写不下去的书

还是得说回《日本温泉の旅行电影记》这本书。

1987 年版,作者是旅日影评人周田川。书里有一段我读了四遍,第三遍才开始生气。

他写:「温泉电影的镜头语言,本质是对孤独的温柔包装。」

写得好。问题是,他下一句是:「所以观众不需要亲身前往。」

不需要亲身前往?

那你写什么温泉电影。你直接写孤独电影好了。

你不来,汤还是热的。你来了,汤也还是热的。区别在于,你会被烫一下。

这是我当时写在稿子边上的话。字很丑,但我留着。

后来在旅馆前台翻留言簿,看到一个 1998 年 11 月 3 日的签名,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旁边一行小字:泡完汤,想给母亲打电话。

我没认出那个名字,但那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这比任何电影都具体。具体到我甚至能想象那天的汤温,大概 42 度,因为想打电话的人,通常不会泡太烫。

四、我的偏见,以及我不打算改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温泉旅行电影的问题不在拍得不好。

在于它们太急着给出意义。

泡一次汤,要治愈。走一段路,要顿悟。吃一顿饭,要和解。

可真实的温泉旅行,大部分时间是发呆。是等雨停。是发现拖鞋少了一只。是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两分钟,最后买了一瓶 120 日元的茶。

这些事拍出来没人看。但这就是全部。

我写这个站,不是为了推荐片子。是为了提醒自己,也提醒偶然点进来的人:

别把别人的镜头,当成自己的经历。

说个跑题的。去年帮朋友整理资料,看到一份 哺乳期妇女和未成年人 的入浴注意事项,写得比很多旅行电影细致一百倍。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感动。真的。专业的东西,不煽情,但可信。


五、离开的时候

下午五点半,雨停了。我结了账,把稿子折好塞进包里。

田中太太送我到门口,说下次来,记得带饭团。

我说好。

走出 200 米,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亮着,走廊那第 7 块地板,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下次来,我还是会踩上去。还是会响三声。

这才是我想写的温泉电影。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只有一块会响的地板。

至于那些把温泉拍成心灵鸡汤的片子,我还是那句话:被高估了。

不服来辩。我真的会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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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在旧书店附近拍的一张侧影

关于我

我叫林小满,写旅行和电影,更多时候是在写自己看不惯的东西。

我住在东京郊外,每个月去一两次温泉旅馆,带着打印稿和一支写不出水的笔。

这个站不推荐片子,只记录我亲眼看到、亲手摸到的细节。地板会响几声,汤是几度,老板娘说了什么。

我做这个,是因为受不了那些把温泉拍成广告的旅行电影。就这么简单。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温泉电影的镜头语言,本质是对孤独的温柔包装。」
—— 周田川,《日本温泉の旅行电影记》1987 年版,第 143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