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在城南桥洞下的旧书摊上,从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老头手里,花八块钱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写着《母狗球球生活日记txt》,蓝色圆珠笔,字迹已经洇开。翻开第一页,时间是 1998 年 3 月 7 日,星期六。缺了第 12 到 18 页,被撕掉了。
摊主姓周,我喊他周叔。他用指甲刮了刮封皮上的灰,说这本是从城北一个拆迁户的废纸堆里扒出来的。“你翻翻,里头记得挺细。”我蹲在摊子旁边翻了二十来页,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啦响。他递给我一张旧报纸垫着坐,报纸日期是 2003 年 11 月 2 日。
日记的主人叫“阿珍”,养了一条黄白花的小母狗,取名球球。3 月 9 日那页写着:“球球今天第一次跟着我走到巷口,没拴绳。走了四十三步,它回头看了我两次。”四十三步。我在地铁上读到这行字时,特意抬头看了看车厢编号——4 号线的 0427 号车。
中间缺掉的七页,我不知道写了什么。后面的日记从 4 月 1 日突然接上,语气变了。3 月底之前,阿珍写球球打翻水碗、追自己的尾巴、在菜市场门口等一根肉骨头。4 月之后,句子变短了,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今天没出门”和“球球趴在门口”。
4 月 19 日这页的右下角有一滴深色印子,像水渍,也像别的什么。我把本子合上,地铁正好到站。走出车厢的时候我在想,阿珍后来搬去了哪里,球球活到几岁,那些被撕掉的日子是不是更难过。没人能回答。
说实话,这本日记的文学价值几乎为零。句子不通的地方很多,错别字也不少。但我还是把它读了两遍。第一遍在地铁上,第二遍是今天早上坐在窗边。我觉得它比很多装帧精良的回忆录都更“在场”。具体的时间、具体的步数、具体的一只没捂住的小狗。这些东西没法编。
读它的时候,我顺手搜过一些旧资料,翻到一篇讲 90 年代城市养犬登记制度的讨论,跟日记里提到的“打针要跑两趟”对得上。后来我又看到一篇关于旧物整理的笔记,提到拆迁户的纸箱里常有日记本,链接是 迷糊的妈妈-暴雨篇,写的也是那种被雨淋过、字都化开的旧本子。我停下来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我把这本册子塞进书架的第三层,跟一摞旧杂志并排放。球球这个名字,我到现在也没跟任何人养过的狗重名过。晚上翻手机,看到一条讲剧集结局的帖子,叫 直到破坏了丈夫家庭日剧大结局,点进去扫了两眼,讲的也是“散场之后”的故事。奇怪,今天怎么全是这类东西。
对了,周叔摊子上还有一本 1987 年的《大众电影》,封面掉了。我犹豫了一下没买。现在有点后悔。他那个摊子周末才出,下雨就收。要找他说的地方,我记了个 小河宝库官网入口 旁边的地址,下次去碰碰运气。
今天这篇写得慢,断断续续从下午拖到晚上。累,但值。像走了很远的路,鞋底沾了泥,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脚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