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三号,我们从浦东机场出发。
儿子背着那个磨掉漆的灰色双肩包,我拖着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值机柜台前他忽然回头,问我护照带了没有。我说带了,你又问第三遍了。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这趟去北海道,是我们母子第一次单独出门远行。没有爸爸,没有外婆,也没有他那些叽叽喳喳的同学。只有两个人,六天,从新千岁机场一路往西,小樽、余市、札幌,再回到机场。
说实话,出发前我有点心虚。孩子十六岁,正是嫌大人烦的年纪。我怕他在路上戴着耳机一路沉默,怕他嫌我走得太慢,怕两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无话可说。结果呢——两个人待在一间十平米的民宿里,反而把话都说开了。
这是我没预料到的。
第二晚住在小樽运河边的一栋老房子里,房东是个叫佐藤的阿姨,六十多岁,会在玄关摆一小碟盐。她看我们登记的名字,问:「お母さんと息子さん?」我点头。她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大意是:能一起出门的母子,是有福气的。
当晚我们去便利店买了牛奶和饭团。儿子挑了一个明太子口味的,咬了一口说咸。我笑他。他不服气,把剩下半个递到我面前,说:“你试试,真的咸。”
我尝了。不咸。
但我没说。他那个表情,像极了七岁时第一次吃芥末的样子。时间在小孩身上是看得见的,只是平时在家看不出来。要出门,要换个地方,才能看清楚。
第四天在札幌,我们因为路线吵了一架。他想去大通公园看什么市集,我想去圆山公园的旧书店——那家店我在一篇旧文里看到过,叫「古書 まど」。我说这趟就来一次,我想去看看。他说:“每次都看书店,有意思吗。”
我没吭声。
结果那天下午,我们哪都没去成。在酒店附近吃了碗拉面,各自刷了两个小时手机。到了晚上,他忽然说:“妈,明天上午去书店吧,下午我陪你。”第二天我们真去了,他在书店角落的小板凳上坐了一小时,翻一本昭和年代的摄影集,临走买了一本旧版的《北海道の民家》。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一小时里,拍了九张照片。回程时他说:“那家店的味道挺好的,旧纸和木头。”——这话从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嘴里说出来,我记到现在。
关于母子单独出行这件事,我有一个挺固执的看法:这不是“亲子游”,也不是“带娃看世界”。就是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认认真真地过了几天日子。很多父母把旅行办成了一场业绩考核——去了几个景点,拍了多少照片,孩子学到了什么。我不同意。出门就是出门,不必附赠教育意义。孩子愿意告诉你他今天累不累,比去了几个打卡点重要得多。
这话可能有点争议。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第五天,我们坐JR从札幌回新千岁。车厢空了一半,他在窗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把外套搭在他身上,刚好看见窗外掠过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齐刷刷地立在尘土里。
那一刻,我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回程的飞机上,他忽然说:“妈,明年去哪里?”我说还没想好。他说:“不如去京都,我想看看那家书店在京都的分店。”
我愣了一下,说好。
所以,这篇算是预告。
如果你也在犹豫要不要和孩子单独出门一趟,我的建议是:别等“他大一点”。他不会突然变得愿意跟你说话,除非你先制造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空间。
关于路上的琐碎——比如帮孩子怎么称呼那些复杂的家庭关系,我后来在另一篇旧文里写过,标题叫老公和儿媳妇生了孩子怎么称呼,算是旅途之外的闲话。还有那些晚上在民宿刷到的短视频,有些挺逗的,像拔插拔插⭕⭕⭕⭕⭕吃瓜视频,看得他乐了半天。我偶尔也凑过去看两眼。
他也推荐过一部日本推理片给我,说是在酒店电视上看到的,叫日本推理片家庭女教师,剧情绕,但拍得冷。我看了二十分钟就困了。他还笑话我。
总之,这些都是我们路上的碎片。
另外提一句,他上次回家后用xbox360看大片视频,把我书房里那台老电视接上了,说要用大屏幕看那本摄影集的电子版。我没拦。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折腾法。
最后说一句。
六天走下来,行李箱里多了两本旧书、一罐余市的威士忌(给他爸的)、四张车票,还有一张我们在小樽拍的合影。照片里我笑得很开,他抿着嘴。
他不太爱拍照。但那张他一直留着,设成了手机锁屏。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