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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女老师来给我做家教里翻到的一些东西

一张 2003 年的手写课单,半盒用剩的粉笔头,还有一个名字我记了二十年。

林小满 · 2026-08-27 · 阅读约 6 分钟

在美女老师来给我做家教里翻到的一些东西

昨天下午在阁楼整理纸箱,翻出一个卷了边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对折着一张 2003 年 9 月的手写课单。抬头写的是“作文辅导”,落款签字是周老师,右下角用圆珠笔画了一颗歪歪的星,圆珠笔油洇开一小片蓝。

那张纸已经脆了,折痕处泛白。课单背面写着时间: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一共 12 次。我拿着它坐在阁楼地板上发了会呆,想起那间朝北的小书房,书桌左边有个印着“美女老师来给我做家教”字样的旧台历,是周老师自己带过来的,她说摆着好玩,每次翻页都露出一行小字,像在替她开场。

周老师其实不叫周老师。她姓周,但那时候我才初二,叫顺了口就再没改过。她第一次来是我妈从家教中介领回来的,中介单子上写“重点师范院校中文系研究生”,我妈看完很满意,转头对我说:“人家是专业的。”周老师进门时穿一件浅灰开衫,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蓝色讲义夹,她弯腰换鞋的时候,帆布袋滑到地上,讲义夹散出来,我帮她捡,捡到一张贴满便签的作文批改稿,上面用红笔标了一句:“此处不要写‘我很感动’,要写你看到了什么。”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那 12 次课里,她只正正经经讲过一次“作文技巧”。其余时间我们都在读闲书。她从帆布袋里掏过《边城》,掏过一本 1987 年上海译文版的《小王子》,还掏过一本封面都快掉的《汪曾祺短篇选》。翻到《端午的鸭蛋》那篇,她让我把其中描写高邮鸭蛋的句子抄十遍,抄到第七遍我烦了,说这有什么好抄的。她没生气,只说:“你先抄完,抄完我们下楼买两个咸鸭蛋,一人一个。”那天下午我们真的下楼买了两个,一块二一个,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剥壳,她把敲碎的壳捏在手里,说你看,汪曾祺写的“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你刚刚剥的那一下,就是“吱”。

一处个人观点:很多家长请家教,是希望孩子“语文提分”。说实话,我觉得那 12 次课对我分数的帮助极其有限,作文该扣的分一次没少。但周老师让我知道,写东西这件事可以先从“看”开始。这个观点可能有点不合时宜——我至今认为,一个好家教的价值不在于讲了多少题型,而在于有没有让孩子愿意为一颗咸鸭蛋认真剥一次壳。如果只按提分算,她算是“性价比不高”的那种老师。

课单上最后一次的日期是 2003 年 12 月 20 日,备注栏写着“考前串讲,带作文本”。那天她来晚了十五分钟,进门一直在咳嗽,说路上堵车,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扁桃体发炎,医生让她别说话。她硬是压着嗓子讲完了两个小时,讲到一半让我给她倒杯温水,我把水端过去,她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你先自己改第三段,改完我再看。”那两页草稿纸现在还在信封里,她的字很小,横平竖直,末尾画了一个朝上的箭头,旁边写“往这里收”。

后来她研究生毕业,去了南方一个城市教书,我们只通过几封邮件。去年我在一个写作论坛上看到有人整理 2003 年前后的中学作文批改案例,帖子里提到一位姓周的师范生,批语习惯写“要写你看到了什么”,底下有人回帖说自己也遇到过这样的老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那张课单拍下来发给了她,她回了一个笑脸,说那本台历她自己也留着一本,搬了三次家都没扔。

信封里还有三样东西:半盒粉色粉笔头(她板书爱用粉笔,不用白板笔)、一张写着我名字的作文本封皮,背面贴着便利贴,便利贴上抄了一句汪曾祺的话。我数了一下,粉笔头一共七根,最长的一根大约四厘米,最短的只剩指甲盖那么长。我把它们倒回信封,没扔。

顺带说一句,翻箱子的过程中我还找到几张和这件事无关的旧纸片,上面写过一些网址,其中一张潦草记着「iphone官网中国」几个字,大概是当年帮同学查东西随手抄的。另外两张是别人递给我的小纸条,一张写着「双人情侣大片⭕⭕xx」,另一张背面有「49tk.mu」——都是青春期的杂碎,跟周老师的课单放在一起,有点荒诞,但真实。前阵子有人问我看片去哪儿找,我随口回了「青柠电影网」,说完自己笑了,这跟2003年那间朝北书房真是两个世界。

我把信封重新封好,放回纸箱最上面。阁楼的窗户没关严,下午的风把课单的边角吹得翘起来一下,又落下去。像有人翻了翻,没说话。

作者:林小满 发布于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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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写你看到了什么。”
——周老师,2003 年秋,批改我作文时的红笔批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