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在城南邮局的旧书摊翻到一本手抄本。封皮是牛皮纸,边角磨圆了,扉页上写着「戊戌年冬 王秀兰抄」。
摊主老陈说不单卖,五块钱三本。我挑了半天,另外两本是菜谱和地图,这本最薄,我就留下了。
回家一翻,全是祝福语。
「平安顺遂」「岁岁安康」「所愿皆成」,一条一条,用钢笔写,字迹很端正。每条后面画一个小圆圈,像是抄完一条就打个勾。
我先数了数
一共一百二十七条,四个字的占了九十四条。最长的只有一条,八个字:「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这本子像是一个人给自己做的备忘。她在第三页留了空格,写了「备用」两个字,后面却一个字没填。
短祝福不是没话说,是知道话说多了会散。——林小满,翻完本子后写的笔记
我坐在桌边,把本子从头看到尾,花了一个多小时。中途去泡了杯茶,回来接着看。
王秀兰的字有讲究
她写「安」字的时候,宝盖头那一横总是略往上挑,像在护着下面的「女」。
写「顺」字的时候,最后一竖要拖长一点,拖出格子外。这种写法不对,但好看。
我猜她抄的时候是坐着的,因为从第七页开始,字迹略微往右下斜。急了,或者手酸了。
第九页有一处涂改,把「大展宏图」划掉,改成「小有收获」。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太满了。」
我看到这里笑出声。一句祝福语的自我审查,比很多文章都坦诚。
也有人不这么想。
我上周跟做婚礼司仪的朋友李慧敏吃饭,她说现在新人点名要长祝福,越长越好,最好一段压过一段。她给一场婚礼念过三百二十字的开场,念了快两分钟。
「宾客在下面低头刷手机。」她说。
我不太认同这种排场。祝福不是表演,念得长不代表心诚。四个字的「岁岁平安」,够一个人想一整晚。
为什么我记得「平」这个字
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公交票根,2020年12月31日,2路,票价一元。
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明天平顺。」笔迹不是王秀兰的。
我把这张票根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明天」指的是哪一天。
但它确实是这本子里最短的一条祝福语。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把本子放回书架第二层,跟菜谱和地图摆在一起。晚上翻冰箱的时候又想起「太满了」那三个字,站在那儿喝完了半杯凉白开。
短句的好,在于它不替你许愿。它只递给你一个空位置,让你自己填。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城南邮局。老陈说那批书是从一户搬家的人家里收的。户主姓王,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
我问她还在不在。
老陈说搬走了,没说去哪。
我站在摊前,把剩下两本旧书翻了一遍,没再找到票根之类的东西。
回程走的是2路公交。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数了数今天见过的祝福语,一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