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城南那条马上要拆的旧货街上,翻进一家只有六平方米的录像带店。老板姓陈,六十多岁,戴一副镜片很厚的老花镜,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修一台松下 DVC。
我问他要一张片单。他没抬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对折过四次的稿纸,说:拿去,别还了。
纸上用蓝黑墨水写了三十七个片名,编号从 001 到 037。
我数了两遍,确实是三十七个。最后一个编号 037 后面空着,像是他原本还想再写,笔停了。
那张纸现在贴在我书桌右上角。这篇笔记,就是从纸上的第 018 号开始的。
018 号:一盘卡带,和一个不肯认输的字幕组
018 号是 1993 年的片子,陈老板说当年只进了两盘带,一盘卖到了邻市,一盘留着自己看。
我翻的那盘,外壳上贴着张白色便签,写着「字幕不全,自补」。字迹跟片单上不是同一个人。后来才知道,是他儿子十七岁那年手抄的,抄到一半就去当兵了。
所以我看的那一个多小时里,中间有十四分钟是无声的,只有画面。
你别说,这十四分钟反而是整盘带子最扎实的部分。没有台词,人就在那儿走路、抽烟、开门、站着不动。镜头不着急,观众也不被催着。
我把这十四分钟来回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这片子之所以被人反复提起,不是因为故事讲得多好,恰恰是因为它敢在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闭嘴。
这跟最近在很多地方刷到的 51豆花视频网站 里的短剧完全是两种东西。那边的逻辑是每一秒都要给你一个钩子,钩不住就换下一个。018 号不钩你,它就让你待着。
说实话,它被严重高估了
但我不打算把它吹成神作。
说实话,这部片被严重高估了。
理由很具体:它的后半段泄了气。前七十分钟那种克制的节奏,到了第八十二分钟突然开始解释自己。人物开始说一些只有作者想听、角色自己不会说的话。有三场戏,剪掉任何一场,片子都会更硬。
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是不是当年胶片不够了,还是预算到顶了,只能赶紧收尾。
陈老板不同意。他说:那年头不是收尾,是怕人看不懂。
他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怕人看不懂,和想让人记住,是两回事。这片子前半段想让人记住,后半段怕人看不懂。两头都想占,就散了。
三个细节,让我没彻底放弃它
第一,第一场雨戏里的伞。那把伞是坏的,骨架断了两根,演员撑着它走了一整条街,导演没喊停,也没换道具。你看着那把伞在雨里塌下去又撑起来,就明白这个人物是什么脾气。
第二,女配角的名字。片尾字幕里写的是「阿珍」,但片中所有人口头喊的都是「阿英」。我查过影迷整理的字幕表,这个错从首映版就存在,一直没改。有人说是录音问题,我更愿意相信是演员自己改的。
第三,也是我最喜欢的。第十四分钟,男主角在窗口站了整整四十七秒,一句话没说。然后他转身,把窗户关上了。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是演员即兴的。
一个关窗的动作,比后面二十分钟的解释都有用。
我把这三个细节记在手边一张便签上,拿去给陈老板看。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大概两分钟,说:你还挺较真。
我说:您这片子值得较真。
他想了想,说:较真可以,别较劲。
为什么还要翻旧带子
有人问我,现在流媒体这么方便,为什么还要去旧货街翻录像带。
我想了很久,答案其实挺土的。因为旧带子会坏。
它会被卡住,会丢帧,会有一段没声音,会有上一个人留下的划痕和便签。你看的时候,能感觉到这盘东西在别人手里待过。这种「被用过」的痕迹,现在的数字片源里没有。
就像我上周在 tm.akyqx77.cc 看到的一组老片修复对比图,修复之后画面是干净了,可原来那种颗粒感没了,反而不像那个年代的片子。
干净不等于好。这是我这周最想说的话。
陈老板的店下个月就要拆了。他打算把剩下的带子搬回家里,也不卖了,就放着。
我问他:放着干嘛?
他说:等有人来找。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去。但我知道我会去。那张 037 号的空白,我还惦记着。
后续想做的事
接下来一个月,我打算把那张片单上的三十七个编号,能找的尽量找出来看。找不到的就记下为什么找不到。这也算一种笔记。
已经约好了两位朋友一起。一位是做字幕的老周,他答应帮我补 018 号那十四分钟的空白。另一位是开出租的老谭,他说他家里还压着十几盘八十年代的带子。
你看,事情就这么自己长出来了。
顺便说一句,之前写过 贱妻养成日记阮薇 那篇之后,有读者私信我推荐片源,我都没回。不是不礼貌,是我不想把任何人的时间,花在我不确定的东西上。这次也一样,我写的只是我看到的,不带推荐。
旧带子会坏,笔记也会。写下来,只是为了让它在坏掉之前,多一个人看见。
今天先到这儿。窗外天快亮了,我得去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