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把那台2016年的旧笔记本从床底拖出来。电池鼓了,键盘上有一层薄灰,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花了差不多四十秒。我打开收藏夹,第一条就是99yyppcom的一个旧页面,标题是「未命名」。
我盯着那个「未命名」看了很久。
点进去,是一个二手书交换的帖子。发帖人叫「老周不睡觉」,头像是只橘猫,帖子里写:2009年夏天,他在城南旧货市场用三块五毛钱买到一本《船讯》,扉页上有铅笔字,写着「给莉莉,别回头」。他问有没有人认得这个莉莉。底下有十七个回复,最后一个停在2011年。
我翻了翻自己的发帖记录,发现我给他回过一句话。
「我认识一个莉莉,但她不让我说。」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第一个东西:一个用拼音起名的人
99yyppcom的旧版用户页还能打开。我翻到一个ID叫「linxiaoman1987」的账号,那是2010年的我。个人简介写了三行:爱看杂书,话不多,讨厌被催更。
我那时候二十五岁,现在四十一。
页面右侧有个「最近在听」的小挂件,还挂着一首《南方》。点播放,当然放不出来。但旁边那行小字还在:「循环第47遍。」
我记得那一年我在一家小报社做校对,晚上十一点下班,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耳机里一直是这首歌。有天晚上下暴雨,我在桥洞底下躲了四十分钟,听着雨声混着副歌,突然觉得这份工作也没什么不好。
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个月。后来报社裁员,我是第二批。
第二个东西:一段没有正文的留言
再往下翻,翻到一个叫「海边没有信号」的帖子。标题是空的,正文也是空的,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发帖时间是2012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
底下三条回复。
「?」
「同上。」
「别问了,他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条「别问了」的回复,我觉得是整站最重的一句话。它什么都不解释,就把门关上了。
我下载了那个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海,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右下角有时间戳:2012-03-13 17:42。
第三个东西:一张对不上的清单
99yyppcom有一个很老的板块,叫「交换清单」。用户把自己想换的东西列出来,留个邮箱。我翻到一个2013年的帖子,楼主叫「木木夕」,清单写得很认真:
《夜航西飞》换《城市与狗》。
任天堂GB一台,换两本卡尔维诺。
还有一个旧随身听,换一顿晚饭,地点你定。
邮箱留的是个126的地址。我试着发了一封,写了三个字:「还在吗。」当然是退信。
那份清单里有一样东西让我停了很久——她写「还有一个旧随身听,换一顿晚饭」。换晚饭。不是换钱,不是换书,是换一顿饭。我猜她那时候也很孤单。
我记得当年有个链接我一直没点开,叫「乳白の波紋が蜜桃疾走する」,挂在很偏的角落,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想想,可能是某个人随手贴的,也可能是某个测试页。旧站就是这样,什么都有,什么都说不清楚。
我的看法
说句可能会让人不舒服的话:我不觉得旧站关掉是可惜的。
可惜的是,那些页面在被关掉之前,就没有人再去看了。老周不睡觉的帖子2011年之后就没人理,《船讯》那本书现在大概还在某个纸箱里躺着,莉莉是谁,永远也不会有人来回答。
站还在的时候,我们已经散了。关站只是补了一刀而已。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愿意在99yyppcom里多翻一会儿。翻到「by17173天堂少女」这个账号的时候我笑了一下——这名字取得真随便,头像是一只卡通兔子,签名写着「今天也没有更新」。底下最新的留言是2015年,有人问:「你还好吗。」
没人回。
我把这个页面截了图,存在桌面上。
翻到最后,翻到自己的东西
说来好笑。我翻到2014年自己发的一个帖子,标题是「帮朋友问个资源」,正文写:「浏览器打开62785,这个页面能不能下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电子版,谢谢。」
底下有人回:「可以,但你别用这个浏览器,有毒。」
我那天大概是真的着急。现在想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知道那个朋友后来有没有看完那本书。
顺便,在旧站的「资源存档」版块里,我翻到一份自己整理的学习资料,链接还在,标题是「快乐源泉学习资料 永久免费 蓝奏云」。点开看了看,里面有几份2015年的笔记,字迹是我的,内容全忘了。
这大概就是翻旧站最真实的部分:你翻到的不是别人的故事,是你自己已经不认识的那部分。
晚上六点,笔记本没电了。我把那些页面一个一个关掉,最后关到收藏夹首页。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个穿校服的男孩在门口吃关东煮。我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大概也是某个人的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