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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帅青年公共厕所历险记

一间 1983 年挂牌、至今没换过瓷砖的公厕,和一个在门口数了四十三年的看门人。这页把它写清楚。

作者:林小满 发布于 2026-09-10 阅读约 6 分钟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城南永安路口的公交站下车,拐进一条只有三米宽的巷子,去找那间标着「俊帅青年公共厕所历险记」的旧公告栏。

公告栏还在。铁皮已经锈成深褐色,右下角有一块被撕掉一半的居委会通知,剩下「……务请于 9 月 17 日前……」几个字。公告栏旁边就是那间公厕,门楣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牌,落款年份是 1983。

看门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师傅。他坐在门口一把竹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卷了边的登记簿。我问他这牌子挂了多久,他头也没抬,翻到第七页,指着一行铅笔字说:「1983 年 4 月 11 日,挂牌。我记的。」

一个具体到有点固执的下午

周师傅今年七十一岁。他说他从 1983 年 4 月开始守这间公厕,一共守了 15,842 天,按他自己的算法,「除去每年清明回趟老家,大概少守了四十来天」。他每天早晨五点四十分开门,晚上九点十分锁门,中间只在下午两点到两点二十回去吃碗面。

登记簿不是访客登记。是他自己记的:哪天换了几块瓷砖、哪天堵了哪个坑位、哪天有人在墙上写了句什么话。我翻到 1997 年 8 月那一页,上面写:「8 月 3 日,三号坑,有人用圆珠笔写『我明天要去广州』,字很用力,擦不掉。」

现场记录

我数了一下,登记簿一共 23 本,从 1983 年到 2026 年,每本约 200 页,页脚有周师傅自己画的横线,用来对齐日期。

他翻到最新那本,2026 年 8 月 29 日:「暴雨,屋顶第三块瓦漏,接了一脸盆水,四点二十倒掉。」

巷子深处的旧门与公告栏,锈迹斑斑
永安路口那条三米宽的巷子,公告栏在左手边第二根电线杆旁。

我为什么把它叫「历险记」

这名字不是我起的。2019 年,一个来附近写生的大学生在公告栏上贴过一张手写海报,标题就是「俊帅青年公共厕所历险记」,底下画了七个坑位,每个坑位配一句对话。海报当晚被雨淋烂了,但名字留了下来,后来居委会干脆做成了正式的栏目名。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比大部分城市观察栏目都好。因为它承认了一件事:上厕所本来就是一场小型历险。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坑位是什么状况,不知道门锁是不是坏的,不知道隔壁在说什么。周师傅的登记簿,本质上就是一部四十三年的历险档案。

「名字起得糙,但抓住了要害。城市里最诚实的空间,往往是最不被记录的那个。」

收录与整理:八条旧档重新归档

过去三个月,我和周师傅一起把 23 本登记簿做了数字化。扫描、编号、按年份入册。整理过程中翻出不少旧链接和旧档,顺手做了重新归档。下面八条是这次整理时集中回看的条目,按发现顺序排。

旧登记簿与铅笔,摊在木桌上
第 23 本登记簿,最后一页记到 2026 年 9 月 9 日,晚上九点十分锁门。

一个明确的态度

我得说清楚:这间公厕大概率三年内会被拆。永安路口已经挂牌进了旧改名单,公告栏上那张撕了一半的通知就是证据。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惜到天塌下来,城市本来就在换皮。

但我不接受的是,拆之前没人把周师傅那 23 本登记簿当回事。它们不是垃圾,不是杂物,是一个具体的人用四十三年的时间,替一条巷子写下的日志。记录这件事本身,比建筑物活得更久。

落笔时

9 月 9 日晚上九点十分,周师傅照例锁门。他跟我说:「明天还来。记到哪天算哪天。」

作者:林小满 =
发布于 2026-09-10


关于我

我叫林小满,住在城南,平时在附近一家旧书修复工作室上班,一天修三到四页纸。这个站是我下班后写的,专门收那些不被当回事的地方:公厕、报亭、修鞋摊、巷口的公告栏。

我做这个站,起因是 2023 年我常去的一家修鞋摊被拆了,摊主老陈走之前把所有收据都塞进一个塑料袋给我,说「你留着吧,没人要了」。那袋收据我修了两个月。

我不做宏大叙事。我只想在一件事被拆掉之前,把它具体的样子写下来:几点开门、谁在看门、登记簿翻到第几页。

「数字要准,不然白记。」
—— 周师傅,2023 年 7 月,第 20 本登记簿第 88 页页边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