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缺猎奇人马
昨天下午在城北旧货市场。最里面那排摊位,头顶是漏水的石棉瓦,滴在一个塑料盆里,嗒,嗒,嗒。
我蹲下去翻一摞受潮的挂历,手指碰到一个硬壳的角。抽出来,是一本三十二开的画册,封面糊着一层灰绿色的膜。
《稀缺猎奇人马》。
定价七块五。扉页上有铅笔写的“1989.4”,字很淡,像被橡皮擦过。
摊主是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正在给旁边的人包一摞旧《大众电影》。我问他这本多少钱。
他头也没抬,两个指头夹着胶带,“十块。那本不好卖,放三年了。”
三年。我付了十块。
回家翻到第十一页,是一张跨页的照片。黑白,颗粒粗。镜头对准的是某个县城的马戏棚,帆布破了一个口子,光从缺口斜进来,落在一匹矮马上。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条细腿从马腹两侧垂下来,脚尖几乎碰到地。底下配了一行小字,说这是某地“人马同演”的绝活,已近失传。
那一页边角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长方形,是幅面残缺的印记,像被谁撕过。
我试着在网上搜这几个人马的名字。搜到一个论坛帖,二〇一二年发的,楼主叫“老周看戏”,说他在皖北一个镇上见过类似的班子,领头的姓何,人称何师傅,团里一共七个人,外加一匹十二岁的枣红马。帖子里问:“还有人记得吗?”
下面零回复。
这就是我觉得困惑的地方。一本八十年代末印的画册,收的是一批几乎没人记录的民间班子。它把这些东西叫作“稀缺”,可真正稀缺的,也许不是那些人马本身,而是那个还愿意给它们定价七块五的年代。
后来的人只能在旧货摊的塑料盆旁边,靠十块钱买回来一点点线索。
写这篇的时候,我又翻到画册背面的版权页,出版社一栏印着地址,我照着查了,现在是家连锁便利店。门口摆着关东煮。
你看,连“留下痕迹”这件事本身,都在变。
所以这篇没有结论。我只是把翻到的、问到的、想到的,放在这里。顺便说一句,如果你也见过类似的班子、画册、照片,可以往下翻翻我另外几篇笔记,桃花观影那篇里写过一回,关于影像怎么替我们记住人。
(文中人物为化名,画册信息据实物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