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商丘睢阳区一个叫刘小庄的村子边上,看见一块还没收完的花生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蹲在地上拔秧,她儿子——看着二十出头——从三轮车斗里拎起一个十升的塑料壶,往地头的搪瓷盆里倒水。倒到一半,壶嘴磕在盆沿上,水溅出来,湿了儿子半截裤腿。他“啧”了一声,把壶放下,蹲下身去拧裤脚的水。女人头也没抬,说:“别拧了,一会儿就干。”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了有二十米,正好让我听见。
我站那儿看了足有十五分钟。这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我得掏出手机记两笔:母亲拔花生秧的动作是“左手拢秧,右手提根,甩三下土”,儿子喝水的动作是“先倒一搪瓷缸,剩半缸,又倒回去”。我没敢拍照,怕打扰他们。后来儿子发现我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壶提起来又倒了一回水,这回没洒。母亲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我猜那颗金牙少说有十年了,边缘磨得发圆。
一、具体细节从哪儿来
写“母亲和儿子在地里干活”这个题目,最怕写成抒情散文。我个人的观点是:如果没有“十升的塑料壶”“搪瓷盆磕掉一块漆”“三下土”这种量词和动作,就不算写透。刘小庄这对母子,儿子叫刘航,二十一岁,在商丘一所高职读机电,暑假回来帮工。母亲姓王,村里人喊她“秀兰嫂子”,五十三岁。刘航跟我说了三句话:一句是“你找谁”,一句是“我妈腰不好,我多干点”,还有一句是“壶是去年在集上买的,十五块钱”。三句话都带着具体数字和具体来历,这就是我写东西时最想抓住的。
还有一个细节:秀兰嫂子拔满一垄,就把花生秧拢成堆,用草绳扎一道。她扎绳的动作特别快,右手一绕,左手一抽,打个死结。刘航说那是跟奶奶学的,奶奶走之前还在地里扎花生秧。我问他奶奶哪年走的,他说二零一六年,八月。他说这话时正在把一捆花生秧往三轮车上码,码到第三捆,停了一下,说:“就是这花色,跟老辈子一样。”我不知道“花色”具体指什么,可能是草绳的颜色,也可能是花生秧的深浅。但这个说法本身就够具体了。
二、我为什么老写这块地
我小时候,我母亲也在地里干活。不过豫东这边种花生,豫南那边种水稻。我母亲在信阳平桥区一块三亩二分的水田里插秧,我给她送过饭,用的是铝饭盒,底下垫着咸菜和半块腐乳。那会儿我十二岁。所以我看见刘航拎水壶,心里会“咯噔”一下。不是煽情,是真的想起了铝饭盒的磕碰声。我母亲后来去了昆山打工,再没碰过秧苗。她前年在电话里跟我说:“现在地都包给大户了,没人弯腰了。”这话我记到现在。
所以这个站叫「母亲和儿子在地里干活」,不是要歌颂什么,就是想存一些具体的东西。刘航他们家的花生地今年种了六亩,预计亩产七百斤带壳,干花生收购价三块二一斤。这些数字我写在备忘录里了,也没打算算总账。只是觉得,哪天秀兰嫂子不种了,这片地改成什么合作社,刘航再站到地头,心里有个数。
三、一个动作顶十句形容
我见过写农村的稿子,动不动就“汗水浸透了衣衫”“丰收的喜悦挂在脸上”。我年轻时也这么写过,现在觉得不对。真正的动作是:刘航把壶里最后一口水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没喝,先倒了一点在手心,抹了一把脸,再把缸子里的水一口喝完。喝完把缸子往地头一搁,说:“接着干。”这几个动作,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我写这个,不是为了批判谁,就是觉得,写地里干活,得先看够一百个动作。
我后来跟刘航加了微信。他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九月二十号,拍的是一筐刚拔出来的花生,配文“妈的腰又疼了”。我给他点了个赞。没评论。我想,等这茬花生收完,再路过刘小庄的时候,去地头看看,那葫芦要是还在,就拍张照存着。
最后说一句可能有人不爱听的:现在很多短视频里的“干农活”,镜头里全是干净的白球鞋和露脐装,那叫摆拍,不叫干活。真干活的母亲和儿子,指甲缝里是有泥的,壶里的水是温的,鞋上打的是补丁。这个观点我搁这儿,认不认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