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我在楼下健身房更衣室门口撞见老赵。他举着手机，对着镜子把黑色背心往上卷了三厘米，嘴里念叨：“等一下，让胸肌先入画。”旁边跑步机上的年轻教练头也没抬，回了句：“哥，你这条拍了十一遍了。”
我没笑。因为老赵是我认识八年的朋友，四十岁，做装修生意，最近在短视频平台跟一个叫“阿凯”的教练练“猛男养成”。他手机里存了三十七条半成品视频，标题都带“砰”字。他说不砰没人看。
而那个年轻教练，二十二岁，染着浅亚麻色的头发，粉丝管他叫“小鲜肉”。他每天发两条，一条健身房对镜自拍，一条便利店买鸡胸肉。两条数据都比老赵的三十七条加起来好。
下午四点的健身房，镜子永远比人先到。
说实话，这套“猛男vs小鲜肉砰砰砰”的叙事，被严重高估了。
我不是说肌肉不好，也不是说年轻不好。问题在于，它把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阶段硬塞进同一个斗兽场，然后让观众选边。老赵选“猛男”，因为他确实练了；小教练选“小鲜肉”，因为他确实年轻。可是这两个标签底下，真正被比较的从来不是身体，是流量。
我在旁边看了他拍第十二遍。他让我帮忙看回放，我说：“你肩膀有点僵。”他立刻松了松肩，然后说：“你不懂，这行要的是‘砰’一下的冲击力。”我确实不懂。我只知道，他昨天为了这条视频，推掉了下午两点的一个工地验收，那单活儿报价四千八。
回来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在旧书摊花十五块钱买到一本1993年的《健与美》，封面是个穿白背心的男人，标题写着“把背练宽”。没有“砰”，没有对比，没有“vs”。只有一行小字：每天二十分钟，坚持四个月。那本杂志的定价是三块二。
我把这事说给老赵听。他一边剪视频一边回我：“那时候没人看啊。”我说：“现在有人看，所以你把工地活儿推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视频标题从“猛男砰砰砰”改成了“四十岁还能砰吗”。播放量还是没破千。
小教练倒是看得很开。他跟我说：“哥，你别替我操心了，我这条视频挂了三个链接。”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一个是蛋白粉，一个是妈妈好想你日本大片高清mv免费网站的推广位，还有一个是闺蜜韩国电影的切片合集。他说这叫“一鱼三吃”。
我问他：“那你到底是想练肌肉，还是想卖货？”他说：“都想。”然后他补了一句：“我表姐在人人影视欧美大片入口做运营，她说现在没人看纯健身，得带剧情。”我问什么剧情。他说：“猛男被小鲜肉嘲笑，然后逆袭，最后一起举铁。”我说那不就是剧本吗。他说：“对啊，谁看真的。”
镜头前举铁，镜头后算数据。两边都很忙。
后来我在一个叫黄晓婷的工地日记1-9的帖子里看到类似的事。一个工地女工拍自己搬砖，评论区吵成两派，一派说“这才是真实”，一派说“摆拍”。我翻完九篇，发现最真实的一段是她第三篇里写的一句话：“今天水泥涨价了，一袋多八块，我跟老板吵了十分钟。”那条点赞最少。
傍晚六点，我刷到一个叫juzi tv.net的站点，首页挂着“猛男vs小鲜肉”的对决投票，两个头像，下面倒计时。我点了猛男那边，页面弹出一行字：感谢支持，解锁完整版需关注公众号。我退了出来。
老赵晚上九点给我发消息，说终于有一条破五千了。标题是“四十岁老男人被小鲜肉怼了，当场砰砰砰”。我点开看，前十五秒是阿凯教练对他喊：“叔，你这个握法不对。”老赵“砰”地放下杠铃，然后镜头一转，是他自己在家做俯卧撑，配文“不服”。
我回他：“你这算演吗？”他回：“算互动。”然后他发来一个链接，说：“帮我看看这个，双人情侣大片⭕⭕xx，我准备下条模仿这个运镜。”我点开扫了一眼，运镜确实花哨，但我更想知道他明天的工地验收还去不去。他没回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套“猛男vs小鲜肉砰砰砰”的戏码，演的人未必当真，看的人未必当真，但数据当真。老赵推掉的四千八是真的，小教练挂的三个链接也是真的。只有“砰”那一声是假的。
今天早上我又路过那家健身房，镜子前换了个穿白背心的年轻人，正在调整手机角度。我听见他对自己说：“别急，让肩膀先入画。”我笑了一下，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