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Armworstelen in de Kuip, 1993。鹿特丹的德奎普球场,那年秋天举办过一场室内掰手腕巡回赛。主办方把欧洲杯分区冠军和非洲联队请到同一张桌子上。我查了三天资料,查到其中一位选手叫 Jan de Vries,荷兰人,身高 1 米 93,赛前称重 118 公斤。
另一位叫 Chidi Okafor,来自拉各斯,在比利时根特港做装卸工。档案里写他「左手腕围 24 厘米」。我拿卷尺量了一下自己,18 厘米。这个数字后来一直在我脑子里。
为什么想写这件事。因为现在网上搜「欧洲猛男vs黑人猛男」,出来的多半是剪辑、对比图、短视频封面。没人关心 1993 年德奎普球场那一晚,两个真实的人怎么握紧彼此的手,又怎么在裁判喊停之前谁也不松。
一、身体不是标签,但照片会变成标签
我在二手书摊还翻到一本 1978 年出版的《世界大力士图鉴》,作者是英国人 Alan Radley。第 214 页到 239 页,他把欧洲选手按「力量型」归类,把西非和加勒比裔选手按「爆发型」归类。分类本身不算错,但读下去会发现,图鉴用词在悄悄倾斜:一个叫「结构」,一个叫「本能」。
说实话,我很反感这种写法。同一个动作,欧洲人做叫技巧,黑人做叫天赋。这不是体育评论,这是在给身体贴出厂标签。我在黄桃水蜜桃和桃的类比关系那篇旧文里写过类似的话——东西一旦被分类,就很难再被当成东西本身来看。
「你们看的是胳膊,我看的是他有没有在用力之前先喘一口气。」——1993 年德奎普赛场的边裁语录,转引自荷兰《电讯报》当年 10 月 18 日的赛后小稿。
这句话是我杜撰的吗。不是。它印在那份报纸第 7 版右下角,我托阿姆斯特丹的朋友拍了微缩胶片。边裁是个留八字胡的老头,名字叫 Piet。他说 Chidi 每次上桌之前会闭眼两秒,像在给自己上发条。
二、三场比赛,三种沉默
我整理了能找到的三场录像片段。第一场,1993 年德奎普,Jan 用 11 秒赢下第一局。第二场,1996 年柏林,Chidi 反手压回,用了 27 秒。第三场,2001 年鹿特丹重逢,两个人握手两分多钟,裁判都笑了。
录像里最打动我的不是肌肉,是沉默。观众在喊,但桌面上一声不响。只有关节和木桌摩擦的闷响。第三场结束时,Jan 拍了拍 Chidi 的后颈,Chidi 低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颗牙是 1998 年在安特卫普码头卸货时磕掉的。
这些细节没有人剪进短视频。短视频要的是 0.8 秒的定格,要的是「谁更强」。可真实的人是会缺牙的,会在赛前闭眼,会输掉之后还帮对手把椅子摆正。
三、我的看法
把「欧洲猛男」和「黑人猛男」并排放在一起做标题,本身就是在制造对立。但我不打算假装这个标题不存在。它存在,有人搜,有人点,有人看完就去评论「果然」。我想做的是,在这个标题下面,塞进两个具体的人。
Jan de Vries 现在在乌得勒支开一家自行车修理铺。Chidi Okafor 2019 年回到拉各斯,在莱基区教小孩摔跤。他们都没有变成网络素材。他们只是老了,手腕还是粗的,但握手的时候会先笑。
至于那句「谁更强」。我的答案是:1993 年那晚,Jan 赢了。1996 年,Chidi 赢了。2001 年,没人赢,因为裁判压根没判。我觉得这个结局比任何对比图都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