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坐在市妇幼保健院对面那家亲子鉴定服务点的第二排塑料椅上。叫号屏跳到了“A037”，穿灰蓝色外套的女人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除了身份证，还有一张对折了两次的出生证明。她把儿子从手机视频里喊过来，男孩大概七八岁，T恤胸口印着“康康小学第三届运动会”。
母亲与儿子可以做dna，这句话听着像一句废话，直到你看见有人真的在做。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姓周，扎低马尾，说话很轻，她把棉签递出来的时候说：“小朋友，张嘴，在腮帮子里面刮四下，不疼，像刷牙。”男孩缩了一下脖子，母亲蹲下来，用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说：“康康，数数，从一数到四。”
我数了下，那支棉签在男孩嘴里停了大约六秒。周医生把棉签头折进采样管，用封条贴好，又在登记表上写了“母—子”两个字。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母亲问：“结果要几天？”周医生说：“五个工作日，短信通知。”母亲把文件袋重新拉上拉链，拉链头断了半截，她用指甲掐住才合拢。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亲子鉴定是电视剧里那种抽血、冷链、实验室大机器的场面。看见棉签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失落。但那个折成四折的出生证明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轻。她把证明打开给周医生看的时候，折痕太深，纸边已经起毛了。她左手食指上有一圈很细的银戒指，转了两下，又停住。
我翻手机查了一下流程，顺便看到母羊发泄最舒服三个步骤这篇旧文，忽然觉得“步骤”这个词挺妙的。人在不确定的时候，就想抓住步骤。先填表，再缴费，再采样，再等短信。每个动作都具体，具体让人不那么慌。男孩采完样跑回椅子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 QQ 糖，先递了一颗给母亲。母亲没接，说“先放着”。
旁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刷手机，屏幕上是误入龙穴进入龙的求偶期那种小说页面。我瞥了一眼，觉得医院的味道和虚构故事放在一起，有种奇怪的安慰。现实里的采样就那么几根棉签，虚构里却有龙和求偶期，不知道哪个更认真。
周医生后来跟我聊了几句。她说每天来的人里，母亲带儿子来的比例不低，多数是为了上户口、迁学籍，也有少数是家里有疑问的。她说：“我们不问原因，只做采样。”这话让我想了很久。不问原因，是一种职业的克制，也是一种让人难受的体面。母亲们坐在那排椅子上，每个人手里都有个文件袋，袋口的拉链都拉得很紧。
四点半，A037 的母子俩走了。母亲把文件袋塞进电动车前筐，男孩坐在后座，手扶着车座边缘。我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正好跳出一条推送，是0149chc0m那个老页面。我划掉了。有些东西看多了会麻木，不如看眼前这一对母子过马路。他们等了一个红灯，男孩抬头说了句什么，母亲低头听，然后笑了。
我把那杯凉掉的茶喝完，起身要走的时候，又听到叫号屏响：“A038”。下一个是父亲带着女儿。我站了两秒，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