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文章 · 2026.10.19

昨天下午四点,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五岁男孩对着手机镜头背唐诗,他妈妈在旁边数“再来一条”。

今天这篇没打算温柔。林小满,写于一个被噪音吵醒的早晨,想聊聊那些被流量催熟的孩子,和站在他们身后数数的成年人。

那个男孩叫豆豆。他背的是《静夜思》,第三句卡住了,他妈妈没抬头,手机还举着,只说“重来,前面两句太拖了”。豆豆就重来。第七遍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他妈妈终于抬头,说“别蹭,脸上有粉底”。我站在旁边等煎饼,手里的豆浆从烫嘴放到温了,那一条还没拍完。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想豆豆,是想他妈妈。她看起来不凶,甚至有点疲惫中的耐心,像在完成一件今天必须交付的活儿。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上个月我在一个本地群里看到有人转发豆豆的视频,配文是“五岁戏骨,台词吊打某些小鲜肉”。底下三十多条回复,有人说“这孩子是从小培养的吧”,有人说“现在孩子真辛苦”。转发的人回了一句:生下儿子的孩子已5岁,时间真快。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没转发。

一条裙子,一场闹剧,一个真实的数字

让我把话往具体里说。九月十二号,我陪朋友周敏去城西一家儿童摄影棚退定金。她女儿圆圆六岁,八月的时候被一家叫“小星芒”的机构拉去试镜,说拍一条十五秒的短视频,给三百块。周敏当时觉得划算,就签了。结果进了棚才发现,三百块是“基础素材费”,化妆另收一百二,服装另收八十,选片的时候人家告诉她,精修一张加五十,打包三十六张一千六。周敏当场黑脸,说不要了。对方指着合同角落里一行小字说,定金不退。那天下午我站在摄影棚门口,看周敏跟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扯了二十分钟,最后拿回两百块,扣了一百。圆圆在边上啃一根棒棒糖,从头到尾没说话。

后来我问圆圆,拍照好玩吗。她说,那个姐姐让我笑,我笑了,她说假,让我再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笑了。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一个六岁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笑,因为有人告诉她她的笑是假的。这不是孤例。我在两个家长群里蹲了一周,粗粗数了一下,群里晒孩子“合作品牌”“出镜经历”的聊天记录,光十月上旬就有一百四十多条。其中有个妈妈发过一张截图,她儿子的某条视频播放量是八十三万,配文“感谢平台”。我点进去看,评论第一条是“这小孩是不是被逼的”。

说实话,我烦的不是孩子。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们在镜头前打哈欠、挠鼻子、突然跑开,那都是真反应。我烦的是那些把孩子打哈欠剪成“真实可爱”的成年人,还配一行花字说“不加修饰的童年”。

我为什么写这一篇

写这篇之前,我翻了翻自己以前写的东西,发现我很少用“愤怒”这个词。我这个人平时温和,楼下阿姨把垃圾放我门口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拎下楼扔了。但昨天豆豆那个哈欠让我坐不住。我想起我表姐的孩子,叫果果,今年八岁。果果三岁半开始“出镜”,我表姐拍他吃饭、拍他哭、拍他背乘法口诀,最多的一条播放量破两百万。去年果果上小学,开学第二周,老师打电话来说,果果在课间对着同学喊“家人们点个赞”。我表姐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挂了电话跟我说,你看他多有网感。我没笑。我那天第一次用了“网感”这个词骂人。

我知道有人会说我矫情。有人说,人家愿意拍,平台愿意推,观众愿意看,关你什么事。我同意一半。我不同意的那一半是,孩子没有能力说“我不愿意”。豆豆不知道“再来一条”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妈妈高兴了他就能去玩滑梯。圆圆不知道“假笑”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姐姐不满意她就不能走。这些小孩没有选择权。而大人的选择,被包装成“记录成长”,挂上了小黄车。我在一篇旧文里提过这类内容的生产链条,从脚本到分发到变现,环环相扣,参考过91高清成品人片免费网页里那种流水线的思路,只是主角换成了孩子。

关于那些“别人家的孩子”

还有一种内容,比拍孩子更让我不舒服,就是拿着孩子当话题的“育儿博主”。我刷到过一个账号,妈妈出镜,孩子坐在旁边写作业,镜头一直怼着孩子的后脑勺,妈妈在画外音里讲“我是怎么把孩子从班级倒数拉到前三的”。视频七分钟,孩子写了七分钟作业,中间抬头看了镜头三次。评论区一片“求方法”“求书单”。我没点进去,但我猜最后大概率挂着一套课程。这里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不是记录,那是拿孩子当背景板卖课。孩子写的是真作业,妈妈卖的是焦虑。这套逻辑我在yandex.cn上一些育儿词的搜索结果里见过太多次,标题一个比一个狠,点进去全是模板。

我上周还看到一条更绝的。一个爸爸发视频,标题叫“女儿问我为什么别人家有别墅”,然后镜头一转,他带女儿去工地看搬砖,配文“体验生活”。三分钟的视频,女儿说了两句“好热”“想回家”。爸爸全程解说,金句频出。这条视频点赞十一万。我翻评论翻到第四屏,终于看见一个问号:“所以你是让孩子体验完回来继续住出租屋,然后你靠这条视频赚了广告费?”我没点赞,但我截了图。你说这算不算一种新型的“啃小”?以前是让孩子当童工,现在是让孩子当情绪道具,收益归家长,眼泪归观众。


说说我自己看到的另一面

也不是全黑。我认识一个做儿童内容的博主,叫阿禾,在城东开一家绘本馆。她拍孩子只拍背影和手,从不露脸,也不接广告。上个月她发了一条动态,说有人找她推广儿童面霜,报价够交半年房租,她拒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来我这儿的小孩是来看书的,不是来给我挣钱的。这句话挺朴素的,但我记了。她还给我看过一个数据,说她拍了两年,播放量最高的一条是孩子念错字,十一万,最低的一条是孩子安静翻书,九千。她说你看,安静不值钱。这句话我听着比豆豆那个哈欠还难受。

所以我写这篇,不是说别拍孩子。拍孩子是人之常情,我手机里也有我侄女糊成一团的照片。我想说的是,镜头架起来的时候,大人得知道自己在干嘛。你是想留个纪念,还是想留个素材。这两件事长得很像,但不是一回事。前者关了镜头就结束了,后者关了镜头还有剪辑、还有标题、还有评论区。豆豆那个哈欠如果被剪进去,标题大概会写“人类幼崽背诗翻车现场”。播放量不会低。但我希望他妈妈最后把那条删了,让他去玩滑梯。

对了,昨天我离开的时候,豆豆妈妈终于收起了手机,蹲下来给豆豆擦脸,说“行了不拍了,吃不吃烤肠”。豆豆说吃。他跑向烤肠摊的背影很轻,不像一个被拍了一下午的人。我在那一刻决定写这篇文章。不是写给他妈妈看的,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下次再看到这类视频,我不点赞,也不骂,我划走。这大概是我作为一个普通观众,唯一能做的实在事。至于这个领域里那些更隐蔽的门道,我提过两句,在49zs.com相关的旧帖里有过更细的拆解,有兴趣可以翻。还有那部老片子里的桥段,美女与野兽法国3个女儿的礼物,我昨晚又看了一遍,里面那个父亲把女儿当筹码的段落,放今天一点不过时。

关于我

我叫林小满,在城西一家广告公司写文案,写了七年。白天写的都带“限时”“爆款”“速抢”,晚上回家开这个站点,写点不带这些词的东西。这个站叫糖心91⭕⭕麻,名字是朋友起的,我懒得改,念起来像一种甜得发腻的糖,跟这儿写的内容正好反着。

我为什么做这个站?因为有一天我发现,我白天帮客户包装的东西,晚上刷手机的时候又在刷到类似的,只是换了主角。从产品换成了人,从成年人换成了孩子。我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去看那本旧书,看两页,气就顺一点。这个站是我给自己留的一个出气口,也是给还想认真看点东西的人留的一个小角落。

这里不追热点,不写“快讯”,一周大概更两篇。慢,我认。但每一个字都是我坐在书桌前敲的,没有模板。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 摘录
“我反对的不是镜头,是镜头后面那双算计好了播放量的眼睛。孩子在镜头前打哈欠,是因为他真的困了。大人在镜头后不关机,是因为他还差三条素材。”
—— 周敏,2026年10月17日,城西摄影棚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