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园林植物养护手册》，封面都掉了，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陈屏。我花 12 块钱把它买回来，坐在书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翻到第五页，忽然想起隔壁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薄荷。
那盆薄荷放在她家阳台最外侧的位置。我数过，从搬来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月零十天。中间浇过四次水，修剪过一次，其余时间就那么搁着。说真的，这很容易让人把一个人脑补成“不修边幅的文艺青年”。
但我后来发现，她不是不管。她是每周二晚上十点以后才管。这个规律是我在连续七周的倒垃圾时间里撞见的，一次都没错。
十点十九分，阳台灯亮。十点二十三分，人出来。剪刀咔嚓两下，水壶浇三圈。全程不超过四分钟。
我说这些不是想证明自己观察力多强。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把一件小事做得这么有节奏，本身就挺好看的。比那些白天在楼下大声讲电话、晚上在楼道里摔门的人好看太多了。
说回那本旧手册。书里第五十七页有一段被红笔画了线，讲的是薄荷在夏末需要控水，“土壤表面发白再浇，浇则浇透”。我合上书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的薄荷没死透——她在控水，而且控得有点狠。这很像她这个人。
我承认这个推论有点自作多情。按这个逻辑，我写公众号这件事也可以被邻居解读成“一个每隔三天在凌晨更文的怪人”。事实上，确实有人这么说过。去年冬天我赶一篇关于黑寡妇俄罗斯空姐的稿子，写到凌晨两点半，被楼上的大爷在楼道里拦下，问我是不是开网店的。
那篇文章后来被转得挺多，可我觉得里面最真实的一句被删了：我其实没认真看那个片子，我就是在看窗外的空调外机滴水。
上周二我改了作息，十点二十就下楼扔垃圾，来回走了两趟，第二趟正好在她浇完水回屋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我也点了下头。
那次之后，我决定不拍她了。之前手机里存过两张，都是隔着纱窗，糊得不成样子。留着没什么意思，删掉又显得刻意。最后我把它们移到相册最底下那个叫“杂物”的文件夹里，和超市小票、快递单号截图放在一起。
我现在的乐趣变成了记时间。她有几件事的时间是固定的：周一晚上晾白床单，周四早上七点四十出门，出去的时候手里总带着一个深棕色的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这一点很打动我。一个把包用到磨白的人，比一个每天换包的人更像在过日子。
扯远了。这几天我在补一个连着看了四天的系列，讲城市里那些被拍下来的窗台。其中有一期讲乳白色の波紋が疾走する达达兔，画面节奏很碎，我看着看着就想起我家楼下的快递柜。同样的闪烁，同样的焦虑。
对了，本周一我遇到一件挺后悔的事。我在楼道里碰到她搬一个纸箱，从电梯口往家门口挪，箱子有点大。我犹豫了两秒，她已经自己挪进去了。关门的瞬间我看见箱子上印着“景德镇”三个字。
我没帮忙，这事我记了好几天。不是愧疚，是觉得可惜。帮忙说一句“需要搭把手吗”本来就不难，难的是说之前那两秒钟里，脑子里会跳出好多没必要的东西。
所以说，关注一个邻居这件事，到最后写的多半是自己。她的薄荷、她的晾衣绳、她磨白的帆布包，都被我拿来当镜子照。这么一想，标题里那个“漂亮”其实是我的偏见，我该改成“我关注的隔壁的邻居”。但读者应该不会答应。
前阵子跟朋友吃饭，聊到类似的题材。他推荐我去看看双人情侣大片⭕⭕⭕干净那种风格的短片，说拍邻里关系拍得很克制，不煽情。我认真看了，确实。好的观察就是不解释，镜头停在那儿，剩下的事让风去说。
我也试过这么干。有一回我站在阳台上，整整十分钟没动，就看对面楼的一扇窗。后来那扇窗的主人走出来收衣服，发现了我。我们没有对视，我立刻低头看手机。那一刻我比任何一次被拒稿都尴尬。
所以后来我再记录，就尽量隔一层。比如用旧书里的批注去猜一件事，比直接盯着看要体面一点。那天翻那本《园林植物养护手册》，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 1993 年 7 月 18 日的购书小票，金额 4 块 8。我把它重新夹回去，书放回了书架的第二层。
说实话，我不太推荐大家去写自己的邻居。这个题材很容易变成窥探，也很难收尾。写得太近，像偷看；写得太远，像散文练习。真正能写好的，我见过的不多。这一篇，我当它是一次试笔，不算成功，但比上一篇好一些。
最后记一笔。她家的薄荷，昨天被剪过一次，位置在盆沿左侧。剪下来的枝条没有扔，插在一个装了水的透明玻璃杯里，放在窗台中间。今天早上我看了一眼，还没生根。
但我愿意等。
顺便说一下，最近在试苹果tv视频新网址的浏览方式，页面清爽不少，适合晚上看长片。我打算这周末补一部讲老城改造的纪录片，看之前先去游民星空网页版翻翻有没有相关攻略帖。这两件事和邻居无关，只是顺手记在这里的。
对了，今天是 8 月 14 日。晚上十点二十三分的阳台灯，我猜还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