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链接打开方式：一个让我卡住十七秒的小问题
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城西的旧书店。书店叫“博文旧书”，夹在一家修表铺和一家裁缝店中间，门口挂着块木牌，漆掉了一半。我在最里面那排书架上抽出一本 1993 年的《电脑报》合订本，封面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定价 4 元，老板卖我 12 块。翻到第 73 页，有一篇不到三百字的小文章，标题是《如何打开一个链接》。作者叫周德海，杭州人，文章里写他第一次用 Mosaic 浏览器打开杭州日报电子版时的感受，最后一句是：“点击那行蓝字，世界就跳出来了。”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因为就在前一天晚上，我恰恰因为不知道怎么“点开”一条链接，在手机上僵住了十七秒。
那十七秒是这样的：十一点零四分，老同学陈默在微信里发来一条链接，说里面有一张 2009 年我们毕业旅行时在青岛拍的照片。我长按链接，弹出菜单：复制、收藏、在浏览器中打开、在应用内打开、分享。我拇指悬在屏幕上，脑子里飞速跑过一堆问题。在应用内打开，会不会看不到原页面？在浏览器打开，会不会又跳回 App？复制了之后我要粘贴到哪里？我甚至想了一个很原始的办法——把链接发到文件传输助手，再用电脑打开。但我当时已经躺下了，电脑在客厅。最后我什么都没点，回了一句“明天看”。陈默回了一个问号。我没再解释。
那些“打开”的岔路
这件事听起来很小，小到不值得写。但它像一根刺，让我后来几天一直在注意自己点链接的习惯。我打开手机里的浏览器历史记录，发现过去一个月里，我点开过 214 个链接，其中 91 个是在应用内打开的，76 个跳转到了浏览器，剩下 47 个我根本记不清是怎么打开的。更奇怪的是，有 9 个链接我点了两次以上，每次都选了不同的方式。有一个是某家独立书店的公众号文章，我先在应用内打开，觉得排版太窄，又复制链接到浏览器重看了一遍，结果发现内容是一样的，我只是更习惯浏览器里那种可以左右滑动的感觉。我跟同事赵敏说起这事，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运营，听完笑了，说她们团队上个月刚做过一个用户测试，让 30 位用户在不同场景下打开同一个网页链接，结果有 11 个人反复切换打开方式，平均耗时 23 秒，最久的一位用了 51 秒。她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没人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真问题。”
赵敏说的“真问题”，我大概明白。在她们的产品逻辑里，链接打开方式是一个技术实现，能点开就行，至于用户怎么打开、为什么这样打开，属于“体验细节”，排不进需求池前十。我不是产品经理，没法反驳她的优先级判断。但我有一个很具体的、也许有点偏激的个人观点：一个链接在手机上被长按之后弹出的菜单，比它最终打开的内容更能说明这家公司的态度。有的应用把“在浏览器中打开”放在最上面，字号还加大，好像在说“你走吧，去看看真正的网页”；有的应用把它藏在第二屏，要滑一下才看得到，那意思也很清楚——“你就在我这儿看吧，别走”。我没有做过大样本统计，这个观点大概会被赵敏说成“过度解读”，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为了把这件事想得更清楚一点，我周末翻了几本旧书。除了那本 1993 年的《电脑报》合订本，还有一本 2003 年出版的《互联网考古笔记》，作者叫何立文，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在书里写他追踪过中国早期网站的外链策略。书里第 156 页提到一个细节：2001 年，某新闻门户网站曾内部发文，要求所有外部链接必须在新窗口打开，理由是“避免用户流失”，执行了大概四个月，后来因为用户投诉太多又悄悄改了回来。何立文在书里评价这件事说，“链接的打开方式，本质上是平台对用户注意力的挽留”。我读到这句话时，正坐在街角的咖啡店里，对面坐着一个用 iPad 看动画片的小男孩，他每看五分钟就会点一下屏幕右上角的“分享”按钮，然后取消，再点，再取消。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他的手指在那个按钮上反复停留的样子，跟我在长按链接时犹豫的样子，好像是同一件事。
这本书里还夹着一张借书卡，上面最后一次借阅记录是 2011 年 3 月 7 日，借阅人签名很潦草，只能认出姓张。我在想，那位张姓读者借走这本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被某个链接打开方式的细节卡住过。这当然无法证实。但读书的乐趣有时就在这种毫无根据的联想里。我把书还回书架的时候，老板正在用一把长柄鸡毛掸子扫灰，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选书的眼光跟别人不太一样。我说我选的是一本旧账。他说旧账最值钱。
一些关于“打开”的零散记录
我后来做了个小实验。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接下来一周，遇到需要打开的链接，不许立刻点，先想一想为什么要点、用哪种方式点。结果头两天就破功了，因为大部分链接根本等不及你想，手指已经先动了。但我还是记下了几个片段。周二下午，我在一个读书群里看到群友“阿禾”分享的链接，标题是《旧书店不死》，我下意识点了应用内打开，页面跳转时卡了三秒，我立刻退出，又用浏览器重新打开。那三秒让我失去了耐心，但我丢掉的可能只是三秒，不是内容。周四晚上，我妈在家里用 iPad 看短视频，看到一个讲养花的链接，她不知道怎么点，直接把 iPad 递给我，说“你帮我打开这个”。我拿过来长按，弹出菜单，我选了“在浏览器中打开”，我妈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点的那个字好小。我说不是我点的，是你点的那个位置触发的。她没听懂，我也没继续解释。
这些片段写出来，都没有什么结论。我本来想在这篇文章里给出一个“最佳打开方式清单”，比如：正式文章用浏览器打开，短视频用应用内打开，购物链接用系统浏览器，等等。但我写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我发现自己的习惯也在变。有时候我明明觉得应用内打开更方便，但看到页面顶部那个细细的进度条走完，还是忍不住复制链接再跳到浏览器。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所以这篇文章只能停在困惑里。我不打算假装已经想明白了。
写到这里，我想起那本 1993 年合订本上还有另一篇更短的文章，在目录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链接不是门，是窗。”字迹很淡，我拍下来发给陈默，他说这像一句歌词。我说这更像一个没写完的念头。如果链接是窗，那打开方式就是我们选择用什么样的姿势去看窗外。有人趴着看，有人站着看，有人干脆把窗户推开一半，说算了，外面风大。我没有办法替别人选姿势，我能做的，只是记下自己每次在窗前犹豫的那几秒。也许这几秒里，藏着一点关于我们怎么和这个网络世界相处的线索。也许没有。但我想先记下来。
顺便说一下，陈默那张 2009 年的照片我后来还是看了。我没有在手机上打开，而是把链接复制到电脑浏览器，用了最大窗口。照片里我们六个人站在青岛海边，风很大，头发全吹到脸上。陈默在照片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扫描得不太清楚，但我认得出，是“那时候我们都不点链接”。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存进一个叫“旧事”的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一篇没写完的笔记，标题是三对夫妻在游轮上聚会，那是另一件我还没想清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