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在示范区北门的旧货市场花四块钱买了一块搪瓷厂牌。回来路上,又顺手摘了三颗桑葚,手上全是紫的。
厂牌上写着“国营江北食品厂”,蓝底白字,边角磕掉了一块瓷。摊主姓周,叫周德贵,六十七岁。他说这牌子是从老车间墙上撬下来的,撬的时候掉下来一窝壁虎。
我没还价。四块就四块。
一、三块招牌,三种时间
示范区这块地,早先是江北食品厂、一个粮站、加一片桑田。现在门口的导览牌上印着“一产种植、二产加工、三产文旅”,字是烫金的,太阳底下反光,晃眼。但往里走两百米,老东西还都在。
最东头那栋红砖房的东墙上,还留着一块水泥抹出来的招牌,字是刻的——“江北县桑蚕指导站”,下面一行小字“一九七三年”。旁边新挂的不锈钢牌子上写着“桑葚采摘体验区”,二维码扫出来是一段三十秒的视频,视频里穿马甲的工作人员说“欢迎家人们”。
周德贵蹲在他那个修鞋摊后面抽烟,看我拍招牌,说:“那块水泥的,当年是我师父抹的。他抹完还拿手指头划了个印,说五十年后有人来看。”
我问他,五十年后真有人来看了吗。
他说:你这不是来了吗。
“一产二产三产,说到底就是种东西、做东西、卖东西。可这三件事,以前在同一个院子里,现在隔着三块牌子。”
——周德贵,修鞋摊主,原江北食品厂二车间工人
二、玻璃板下面的收购单
示范区管委会一楼有个“融合成果展示室”,门开着,没人管。我进去转了一圈。里面摆着三台老式封口机、一摞发黄的质检单、还有一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收购单。
收购单是 1986 年 4 月 17 日的,盖着“江北食品厂收购专用章”,上面写着:鲜桑葚,一百二十斤,单价八分,合计九块六毛。签字的人叫“陈桂英”。字写得极认真,一横一竖都不带连的。
展示室的小牌子上写:这是三产融合的“历史见证”。
我没太懂这段历史和“融合”有什么关系。不过那张单子确实好看。九块六毛,现在在示范区里买不到一杯桑葚汁。菜单上写“鲜榨桑葚汁,二十八元”。
这就是融合。我猜。
回程路上我想起在旧货市场还翻到一盒录像带,标签手写着“妈妈我想你”,字迹和那张收购单有点像,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这类东西现在都被人收着、扫着、传着,妈妈我想你动漫视频 那种标题,点进去多半是几年前的存盘。我扫过两次,一次有画面,一次只有雪花。
三、一个叫陈桂英的人
后来我托人问了一下陈桂英。她现在七十四岁,住在示范区西边的安置小区。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楼下摘蚕豆,围裙口袋里塞着一张超市小票。
她说当年她是收购站的过磅员,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到岗。桑葚熟的那半个月,一天过磅四十多户,最远的一户从七里外的柳树沟推车过来,姓吴,人称吴老八。她记得吴老八的桑葚总比别人多两斤水汽,但从来没扣过秤。
我问她现在示范区里还有没有这种过磅的活儿。
她笑了笑,说:现在都是扫码入库,机器不认水汽。
她说完继续摘蚕豆,没抬头。
我把她的名字和那张收购单上的签字对了一下。撇和捺是一样的,收笔都往回带一点。她说是她写的。我说字真好看。她说那时候写字是练过的,磅单上写错一个字,月底要扣两毛。
四、说实话,有一件事我觉得被高估了
示范区最火的是“一号大棚”,周末排队能排到停车场。宣传册上说它“打通了从种植到观光再到销售的全链路”。我在里面转了四十分钟,看到的是:番茄是水培的,采摘票三十八一位,出来再买瓶番茄酱二十五。
说实话,这个“全链路”我觉得被高估了。它把三产做成三个收费口,而不是三件事互相咬合。真正咬合的东西,反而在没人管的地方——比如周德贵给游客修鞋,五块一双,顺便把示范区哪个食堂的饭好吃、哪块桑田的桑葚甜都说了。这种信息,任何导览牌上都印不出来。
我在一号大棚门口买过一杯桑葚汁,二十八。喝完才想起来,四月份在这里,一斤鲜桑葚收购价八分,现在一杯果汁用的果子不到二两,卖二十八。
这个算术我不太会做。
回程前我又去了一趟旧货市场。周德贵已经收摊了,只留一张硬纸板,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明天还来”。旁边有人贴了张打印的 A4 纸,标题是“免费windows18”,下面一行小字说扫码看系统教程。我没扫。
这篇文章写到这里,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搪瓷厂牌。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1987.5 三车间 陈”。
我把厂牌放回桌上,和那张收购单的复印件摆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四十年,写的都是同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我今天翻到的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