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周家厨房的水龙头一直没关。
我坐在客厅里,看周建国把一袋五斤装的面粉从柜子底下拖出来,塑料包装上沾着灰。他七十三岁,动作慢,但每一步都有数。
“爸,蛋糕我放桌上了。”儿媳陈丽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盒草莓。她三十八岁,短发,鞋没换就先进了厨房。
周建国“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面粉袋上的保质期。
这是今年第二回,公公和儿媳的生日撞在同一天。四月三十号晚上,周家儿子周明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明天谁买蛋糕?”隔了十七分钟,陈丽回:“我买。”周建国没说话,只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往群里发了一张手写的菜单照片。
菜单一共六道菜。拍黄瓜、红烧带鱼、鸡蛋羹、炒青菜、排骨汤,还有一道手擀面。最后这道面旁边,用圆珠笔圈了个小圈,旁边写着:“我的。”
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就住在对门。那天我是去借擀面杖的。
进门的时候,周建国正站在灶台前,两只手在盆里揉面,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旧表,表带磨得发白。陈丽在旁边切葱花,切着切着停下来,说:“爸,你那面少放点水,上回硬得我牙都疼。”周建国没抬头,回了一句:“你牙疼是因为你啃了三根冰棍。”
陈丽笑了,没再说话。
我借完擀面杖要走,周建国叫住我:“小满,晚上过来吃碗面。”我说不了,你们一家人过生日。他摆摆手,说:“多一副筷子的事。”
后来我还是去了。七点开饭,桌上真的摆了三副碗筷。蛋糕放在正中间,蜡烛插了两根,一根是“7”,一根是“3”。陈丽说:“爸,这数不对,我三十八。”周建国看了看,说:“差不多,不重插了。”
那一刻我觉得,这家人过生日,过的不是日子,是默契。谁也没说“祝您生日快乐”,谁也没吹蜡烛许愿。陈丽把蛋糕切了六块,先给周建国递过去一块带草莓的。周建国接了,转手把草莓拨到盘子边上。
我坐在边上,吃了一碗手擀面,面确实有点硬。但我没说。
回家路上我想起来,去年也是在周家吃的面。那次是他们同一天生日的第三年。陈丽说,刚嫁过来那年她还记不住公公生日,后来干脆把自己的生日改到同一天过,“省事”。周建国听见了,只说了一句:“省事好,日子就是省出来的。”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它不漂亮,也没什么道理,但很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会说的话。
第二天中午,我在楼道里碰到陈丽,她正抱着一摞快递盒下楼。我问她昨天生日过得怎么样。她想了想,说:“挺好,我爸把面煮硬了,我把他蛋糕上的奶油全刮了。”
说完她笑了一下,继续下楼。
我站在楼梯口,觉得这就是我今年听过最像生日的一句话。
顺便说一句,周建国手写的那张菜单,我后来在陈丽家冰箱门上看到了。菜单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明年记得买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