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货市场翻到一盒麦乳精,铁皮盖子都锈了。我站在摊位前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1998年夏天的事。

那会儿我七岁,住在城南老居民区。隔壁302搬来一户人家,姓周。周家有个男孩,小名壮壮,五岁,整天拖着鼻涕在楼道里跑。

我妈那天做了一件让我记了二十多年的事。

她把家里橱柜最里面那两包麦乳精翻出来——我平时都舍不得喝——装进塑料袋,牵着我的手去敲302的门。门一开,我妈蹲下来把袋子塞到壮壮怀里,说:“跟我们家小满做朋友好不好呀?”

壮壮抱着麦乳精,看都没看我一眼,扭头跑了。

我妈笑了。她说,你看弟弟多高兴。

那辆红色小自行车

壮壮有一辆红色的小自行车。四个轮子那种,车铃是塑料的,一按就“嘀嘀”响。他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在楼下骑,他妈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我妈每天三点半就开始催我:“下去跟壮壮玩。”我说我不想玩。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独。然后她自己下楼了。

她蹲在花坛边上,看壮壮骑车,笑得比我考了一百分还灿烂。

我站在三楼阳台上,觉得我妈被人抢走了。

抢走她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流鼻涕的邻居屁孩。

一个具体的下午

1998年8月17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我妈上午说下午带我去少年宫报名学画画。我高兴得中午吃了两碗饭。

下午两点,壮壮他妈来敲门,说临时有事要出门,能不能帮忙看一会儿壮壮。我妈满口答应。

然后她整个下午都在陪壮壮拼积木。少年宫的事,她提都没提。

傍晚壮壮被他妈接走,我妈才回头看我一眼,说:“哎呀,明天再去报名也来得及。”

第二天少年宫报名截止了。我至今不会画画。

这件事我跟朋友讲过几次,他们说我太记仇。我不这么看。

我觉得这是典型的“邻居小孩综合征”——父母对别人家的孩子永远比对自家孩子耐心。这不是记仇,这是一种观察。我家楼下那个卖早点的刘阿姨,对别人家孩子笑得那叫一个热情,转头就骂自己儿子“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不是说大人不该对别家小孩好。我是说,那种好,往往是从自家孩子身上挪过去的。挪的时候没人问过我们。

后来

壮壮家住了不到两年就搬走了。走那天他妈拎着一袋苹果来我家道别。壮壮已经长高了一截,还是拖着鼻涕。我妈又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以后回来看阿姨啊。”

他没回来过。

我妈前几年还念叨过一回,说不知道壮壮现在长什么样了。她完全忘了那两包麦乳精,忘了少年宫报名的事,忘了我站在三楼阳台上咽回去的那些话。

我也没提。

只是每次看到那种老式铁皮麦乳精罐子,或者楼下有小孩按塑料车铃,我就会想起1998年的夏天。我妈蹲在花坛边上笑,我站在阳台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篇写出来,倒不是怨我妈。她只是那个年代无数个热情好客、对邻居家孩子过分上心的普通妈妈中的一个。

但那个七岁的小孩站在阳台上的心情,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同时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