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 28 日傍晚六点四十分,我拎着两袋垃圾站在 7 号楼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低头划手机,钥匙从指缝滑下去,正好卡在门槛那条两厘米宽的金属缝里。她蹲下去抠,抠了大概十二秒,抠不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麻烦你帮我挡一下门,谢谢。”
我挡住门。她换了个角度,用指甲盖把钥匙挑了出来。那串钥匙上拴着一只塑料小柠檬,柠檬的黄色已经磨成米白,边缘起了毛刺。她站起来,说“谢谢啊”,电梯门在我背后合上,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两袋垃圾一直没放下。她叫周予棠,住 704,搬来四十七天。这个名字和门牌号,是我从快递盒上记住的。
说清楚一点,我今天写这篇,是因为有点烦。
楼上那户从 2 月中旬开始每天下午两点半装修,电锤声一响就是四十分钟。我跟物业反映了三次,第一次说“登记了”,第二次说“再沟通”,第三次电话里那个男的直接笑了一声,说“人家是业主,你自己想想办法”。
而周予棠那边,是另一回事。她家门口那块地垫旁边,整整齐齐摆了 37 双鞋,从平底到高跟,排成两列,鞋跟一律朝墙,鞋尖朝外。我数过。因为每次等电梯我都站在那儿,不数就难受。上周三晚上十点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蹲在门口拿湿纸巾一双一双擦鞋底,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抬头跟我打招呼,说的是:“吵到你了?我马上收。”
没有吵到我。我尴尬的地方在于,我不知道一个每天擦 37 双鞋底的人,是怎能在同一层楼里,对头顶电锤无动于衷的。后来我问了,她说她戴降噪耳机,一直戴。她推荐了一个叫小柠檬追剧app的东西,说通勤路上看剧挺方便。这个我不评价,我本人是不太看剧的。
我得说个观点,可能不太客气:周予棠这种“完美邻居”的生活方式,本质上是把公共空间当成了私人展厅。37 双鞋摆在楼道里,讲究是讲究,可那毕竟是消防通道的边缘;她蹲在那儿擦得一丝不苟,我经过的时候连呼吸都得放轻,这种感觉并不舒服。精致不是错,但把精致摊在别人每天必经的地方,就是一种无声的比较。我不喜欢这种比较。
3 月 1 日上午十一点,我下楼拿快递,碰见她在和物业那个男的说话。她语速很稳,说要一份楼上装修的施工备案编号,物业支支吾吾。她掏出手机,念了一段《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的条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物业男的听完,说“我下午给你回话”。后来电锤声在下午两点二十准时停了。这个细节我记账上了。
同一栋楼里还有人给我递过另一类链接,说我要是想图个热闹可以去看51.com的网址西瓜那种老社区,说得跟传奇似的。我点进去看了两分钟,确实热闹,但跟我没关系。我更在意的是门口那 37 双鞋今天有没有少一双。
写到这里我得承认一件事:我一开始那点愤怒,有一半是冲自己来的。人家每天擦鞋、戴耳机、查条款,我每天刷手机、抱怨、写第三次物业投诉还被人笑。差别不在于谁漂亮,在于谁动手。这部份没什么可辩解的,就这样。我甚至去看了一眼高贵的大小姐被老公送进贫民窟这种标题,纯粹是想看别人怎么把日子过成一团,看完更清醒了,别人写成什么样都跟自己没关系。
最后补充三件今天发生的事。第一,下午两点二十五分,电锤没响,我拉开窗帘确认了两遍。第二,我在楼道的公告栏贴了一张手写的投诉进度表,上面写了日期、时间、投诉轮次和物业回复原话,一共七行。第三,傍晚我下楼时,704 门口只摆了 36 双鞋。少的那双是白色的。她站在门口,问我:“那张表是你贴的?”我说是。她点点头,说:“字挺好看。”然后转身回屋,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面给物业打电话,说她也想在那张表下面加一行。我站在楼梯口,站了大概十秒。
她不是我的谁,我也没有在写什么人物志。我只是今天不想再当那个只会在心里骂人的人。那 36 双鞋明天大概会回到 37 双,电锤大概率还会响。但那张表还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七行。这就是我今天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另外说一句,想往我的水嫩大学女友萧梓媛那种文章里找刺激的,走错门了,本站不提供这个,我只负责记录我亲眼看到的东西和我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