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只虾,和一句说晚了的“你小时候不吃虾”
上周三,8 月 12 日,我在我姐家吃饭。饭桌上有盘白灼虾,我外甥阿哲,十六岁,一边刷手机一边剥虾。他剥得很慢,剥完一只就放进我姐碗里。我数了数,一共十二只。我姐没说话,吃了。吃到第十一只的时候,她突然抬头说:你小时候不吃虾的,嫌腥。阿哲的手停了一下,说,现在吃了。然后他把第十二只虾放进自己碗里,蘸了酱油,低头吃了。
我坐在旁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大概是母子之间最典型的一种错位:儿子已经用行动把“我记得”递过去了,母亲却还停留在“你小时候”的记忆里,接不住。我姐不是不感动,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后来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小声跟我说,阿哲最近话很少,一回家就进房间。但那天他剥了十二只虾。她说这话的时候,水龙头没关,哗哗地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写这个站,最初是因为我在网上搜“儿子和妈妈怎么聊天”,搜出来的东西全是方法、技巧、三句话让孩子开口。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真的。真实的情况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可能会剥十二只虾,但他说不出一句“妈,你辛苦了”。而一个母亲可能会把“你小时候不吃虾”说出口,但她说不出一句“谢谢你”。这些话说出来太难了,所以它们被藏进了动作和旧记忆里。我之前在 一个关于深夜报警的新闻里看到过类似的沉默,孩子用极端方式表达,大人用惊慌回应,两边都在喊,但没对上频道。那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语言系统不一样的问题。
说一个我自己的观点,可能有点得罪人:我不觉得“沟通”是解药。很多文章把母子关系的问题归结为“缺少沟通”,好像坐下来谈一谈就好了。我见过的真实情况是,谈了,但谈不通。我妈到现在还觉得我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其实我六年级那年就吃腻了,我一直没说,她一直做。我们保持这个默契十几年了。有时候情感交流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不拆穿”维持的。当然这种默契有代价,代价就是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停下剥虾的手,说一句“现在吃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时刻,小时候我妈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就一直觉得我不怕冷。后来我三十岁那年发烧,她半夜起来给我盖了两床被子,我热得睡不着,但没掀开。我装睡,她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走了。第二天她跟我说,你昨晚肯定热坏了吧。我才知道她一直知道。这类事情看多了,我甚至怀疑,那些被反复讨论的“母子情感交流”难题,有一部分是被“交流”这个词抬高的门槛。好像必须谈透才算数。可那天饭桌上,十二只虾就是一篇完整的发言,只是没有字幕。
我姐后来跟我提了一嘴,说阿哲最近在听一些很吵的音乐,耳机一戴就是一晚上。她其实想问他听的是什么,但她怕问了显得自己不懂。我说你就问呗,她说不行,一开口就像审问。你看,两个人都怕。儿子怕自己的心意被说成“你今天怎么这么乖”,母亲怕自己的关心被说成“又在管我”。所以一只虾被剥到碗里,一句回忆被说到一半,就都停在那里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比吵架还让人难受,因为吵架至少还证明两个人都还在用力。
写这篇的时候,我翻了翻以前存的东西。有一篇关于 那种写得很甜的故事,里面母子关系处理得特别顺滑,一句话就和解。我看的时候觉得挺好,看完又觉得不真实。真实的和解通常没有台词,或者台词完全对不上。就像阿哲和我姐,一个剥虾,一个说小时候,两句话没接上,但虾是真的吃了。这算不算交流?我也在困惑。我甚至不确定这篇东西写出来有没有用,它不给答案,也不提供方法。它只是把那一顿饭记了下来。
站里有些旧文我自己会回去看,比如 麻花精选mv视频 那篇底下我随手记的几句,还有 ia丨亚洲丨精产区看片 里那种冷冰冰的观看体验,其实都跟“看”和“被看”有关。母子之间也差不多,儿子在母亲眼里永远是某个旧版本,母亲在儿子眼里永远是某种权威,两个人都在用旧的眼光看新的对方。所以那句“你小时候不吃虾”不是记性好,是没更新。而阿哲说“现在吃了”,是提醒,不是反驳。
写完这段,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问她晚上吃的什么。她回:面条。我又问,什么面。她说,西红柿鸡蛋,你小时候不爱吃,我没做。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哦”。其实我现在挺爱吃西红柿鸡蛋面的。但我没告诉她。我想下次回家,让她做一次,然后当面说一句“其实我现在吃了”。这句话,我打算练一练。
顺便说一句,我最近在整理站内的一些存档,包括 12355线上网站 里那份关于青少年心理求助的记录,还有 pokeapex.cn.com 上那个域名背后的旧论坛痕迹。这些东西没什么关联,但我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人和人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最后都变成了别的东西。虾,面条,或者一个深夜的报警电话。
至于我之前提过的那篇关于神话的旧笔记,暗黑破坏神七大魔王结局,那篇和今天这篇其实是一起写的草稿,一个在讲毁灭,一个在讲剥虾。听起来离谱,但我写东西就是这样,脑子里同时开着好几个窗口。还有一个窗口是 粤剧屋 里那段我反复听的唱段,锣鼓一响,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跟饭桌上那阵沉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