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与中国妇女
昨天下午,我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人民画报》合订本,封面已经掉了。店主老赵说,这书在他货架上躺了六年,没人翻过。
我花四十块买下。回家路上,纸页里飘出一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3 年 7 月,内罗毕。照片上是一个中国妇女,四十岁上下,短发,白衬衫,站在一个木雕摊前。
摊主是个黑人男子,个子很高,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两个人手里各举着一只木雕长颈鹿,姿态一模一样。拍照的人喊了一声什么,他们同时转头。
一个具体的人,比一个概念重
我开始查这个中国妇女是谁。翻遍那本合订本,没有说明。只从纸缝里找到一张 1994 年 3 月的签证复印件,姓名栏写着「周慧兰」,职业栏是「农业技术员」。
后来我在一篇 1995 年的地方报道里读到,周慧兰是湖南人,1992 到 1994 年在肯尼亚做农业项目,教当地农户种菜。报道配了一张黑白图,她蹲在菜地里,旁边是三个黑人孩子,手里各攥着一把豆角。
报道最后一行写着,她在内罗毕待了 746 天。这个数字我看了很久。不是两年,是 746 天,一天一天数出来的。
「黑人与中国妇女」这个题目,如果离开具体的人,就只剩两个词在互相打量。而周慧兰和那个缺了门牙的摊主,只是站在同一张照片里,各自举着一只木雕。
照片里的第三个人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个虚化的人影,穿红色外套,背对镜头。我在旧货市场问过一个做非洲工艺品生意的老板,姓马,五十多岁,他说 1993 年内罗毕的集市上,中国女性非常多。
“那时候做小商品批发的,做服装的,一待就是好几年。”马老板说这话时,正在把一串木珠手链从袋子里倒出来,珠子滚了一桌子。他数了数,一共 47 颗。
他没看过那张照片,但他说,木雕长颈鹿在那个年代是中国人最常买的伴手礼。便宜,好带,摆在办公室像个故事。他说完低头继续穿珠子,动作很稳。
我的一点看法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把「黑人与中国妇女」处理成一个文化比较的题目。比较太容易滑向抽象,滑向「他们如何」「她们如何」,最后两边都变成标签。
更具体的问题是:那个下午,周慧兰为什么买了两只木雕,而不是一只?她有没有和摊主还价?那个缺了门牙的男人,后来还摆摊吗?这些谁也不知道,照片只给了我们一个姿态。
但我愿意相信,她买两只,是因为一只带回湖南,一只留在内罗毕的宿舍。这种猜测没有证据,可它比任何结论都更接近我当时看到照片的感觉——一种很轻的、日常的、不必上升的往来。
三件我想继续找的东西
书店那张照片我先留着。同时记下三条线索,往后慢慢查:
- 那本《人民画报》1987 年合订本里,是否还有别的夹带物,比如车票、纸条、另一张照片;
- 1993 年 7 月内罗毕那个集市的具体位置,马老板说可能是 City Market 西侧的老摊区;
- 周慧兰 1995 年之后去了哪里。地方报道只写到她回国,没有下文。
写这些的时候,我想到之前整理过的一些旧档案,比如黄桃和水蜜桃里记的那批移民信件,还有91.com在线免费那篇里提到的九十年代网络初开时的跨国邮件。路径不同,但都是人具体地挪动、寄出、等待。
也有读者问我,为什么老盯这些旧纸。我的回答是:新东西太快,我来不及看清一个人举木雕时的手指。旧纸慢,它会等你。
顺便说一句,前几天整理资料时翻到日本水蜜桃和韩国水蜜桃那篇的旧稿,结尾我还写了一句“水果不分国界”,现在看有点太顺滑了。真实的情况是,连一只木雕都要经过海关、汇率和一个人的犹豫。
如果后面能找到周慧兰本人,我会先问一个很小的问题:那两只木雕,现在还在吗。至于更大的问题,交给windows8.1国产免费那种早年论坛帖去归档吧,它们有耐心,也有年月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