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 4 点 17 分,杭州文三路一家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嘴里蹦出一句:「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报一个不存在的身份证号。我站在旁边等关东煮,愣了两秒。
后来我查了一下。这句话直译过来是「我没有日本人」。语法上没错,意思上荒谬。它像那种在语言交换软件上被复制了八百遍的自我介绍模板,只是主语和宾语被谁调了个包。
更奇怪的是,那个男人翻白眼的动作特别熟练。眼珠子往上顶,下巴微收,整个过程不到半秒。我猜他已经在心里翻过很多次了,这次只是刚好被我看到。
我认识一个在东京做翻译的朋友,叫周野。上周三晚上 11 点,她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某个招聘页面,上面写着「四川能投化学新材料招聘官网」的岗位要求,其中一条是「日语能力者优先,需具备跨文化沟通意识」。
周野说:「跨文化沟通意识这个词,我看了三年还是想笑。」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上次面一个岗位,对方问我日本人是不是都吃纳豆。」
这不是孤例。上个月我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有人问「日本引擎入口怎么进」,底下三十多条回复,没有一条在认真回答。最高赞是「你先学会不翻白眼再说」。
说实话,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好笑的。好笑的是它出现的方式。它总在一个人最没有耐心的时候冒出来,像一句自动回复,也像一次条件反射。
我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相册。2 月 14 号,我在一家二手书店的角落看到一本《会长是女仆大人》第 12 卷,封面被水泡过,标价 3 块钱。老板说:「这本没人要,你要就拿走。」
我没拿。但我在那页画着女主角翻白眼的格子上站了大概四十秒。她翻白眼的对象是一个说「女孩子就该待在厨房」的男生。那个表情画得很用力,眼白占了大半个眼眶。
我当时的想法是:翻白眼这件事,是有代价的。你翻了,对方就知道了。你不翻,对方可能永远不知道。
我的观点是:那句话根本不是在说「我没有日本人」。它是在说「别再用那种语气跟我讲话了」。翻白眼是标点符号,不是正文。
2 月 20 号,我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个叫「塞尔维亚空姐2020」的帖子。发帖的人贴了一张 2020 年在贝尔格莱德机场拍的照片,配文是:「那天我对着一个插队的男人翻了个白眼,他后来跟我道歉了。」
底下有人评论:「翻白眼还能让人道歉?」她回:「因为我翻得很认真。」
我盯着「很认真」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翻白眼变成一种认真的事,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诞。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是对的。
为了写这篇东西,我去翻了三个不同的搜索引擎。搜「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出来的结果里,有一条是「新澳门摇号查询记录」,完全不相干。算法大概也翻了个白眼。
还有一条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舞蹈生又被教练抱在怀里打了」,点进去跟标题毫无关系。我关掉页面的时候,也翻了个白眼。
回到那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他后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这次没翻白眼,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他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扔了一个空咖啡杯。杯子上印着「情侣和闺蜜合租by处处留情笔趣阁」——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咖啡杯会印这个,但它确实印了。
他走之后,我买了关东煮。萝卜没煮透,咬下去中间是硬的。我对着那根萝卜,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我全部的记录。没有结论,没有升华。只有一根没煮透的萝卜,和一个说了「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之后翻白眼的陌生人。
如果你也说过这句话,或者也翻过类似的白眼,那我们大概在同一个下午,站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便利店里,做了同一件事。
只是你没看见我。
页面上提到的那些事,按时间排
- 01四川能投化学新材料招聘官网 — 周野 2 月 26 号发来的截图,岗位要求里有一条「跨文化沟通意识」。
- 02日本引擎入口 — 论坛里被问了三十多遍的问题,最高赞回复让人「先学会不翻白眼」。
- 03会长是女仆大人 — 2 月 14 号二手书店,第 12 卷,标价 3 元,翻白眼的那一格被水泡过。
- 04塞尔维亚空姐2020 — 2 月 20 号小红书帖子,贝尔格莱德机场,一个认真的白眼换来一句道歉。
- 05新澳门摇号查询记录 — 搜索出来的无关结果,算法也翻了个白眼。
- 06舞蹈生又被教练抱在怀里打了 — 标题和内容毫无关系,我关掉页面时也翻了一个。
- 07情侣和闺蜜合租by处处留情笔趣阁 — 灰色冲锋衣男人扔掉的咖啡杯上印着这个。
- 08便利店门口那根萝卜 — 没煮透,中间是硬的。我对着它翻了个白眼。
作者:林小满 · 发布于 2026-0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