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母子+嫂子+岳母的一些记录
昨天下午在小区门口的面馆碰到岳母,她正对着一碗牛肉面发呆,筷子横在碗口。
我喊了一声“妈”,她抬头,第一句话是:“你哥家那口子,今天又没上桌。”
她说“又”字的时候,筷子在碗口敲了两下。
我坐下来,要了一碗同样的牛肉面。面馆里就四个人,老板在后厨刷锅,声音很响。岳母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嫂子发在家庭群里的照片:一桌菜,摆得整整齐齐,正中间是那盘红烧肉,油亮亮的,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9月28日,金额写着 168.40 元。
照片里,母子俩坐在桌子左边,岳母坐在右边,嫂子站在厨房门口,只露出半只胳膊。发给群里的文字是:“菜齐了,你们先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菜。是因为座位。
三张椅子摆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妈妈离红烧肉最近,儿子挨着妈妈,岳母在桌子的另一头,靠近电饭煲。嫂子没坐。她站在那个位置,手里还拿着锅铲,像是随时准备撤。
那个站位,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岳母说,9月28日那天她提前到了,进门时嫂子正在剁排骨,妈妈坐在客厅剥蒜,儿子——也就是我哥——在阳台接电话,讲了大概十七分钟。嫂子剁完排骨出来,围裙上溅了两点酱色,妈妈抬头说了一句“你歇会儿,我来炒”,嫂子说“不用”。
就三个字。岳母说她当时正在换拖鞋,听到这三个字,手里的鞋拔子停在半空。
我哥挂了电话进来,在桌子左边坐下,妈妈把剥好的蒜推过去,顺手递了双筷子。岳母坐在右边,看着厨房方向,嫂子背对着所有人,锅铲碰着铁锅,咣当咣当。
“我当时想说点什么,”岳母搅着面汤,“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后来菜上齐了,嫂子最后出来,看了一眼桌子,说了句“你们先吃”,就把锅铲放回厨房,拿了块抹布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抽油烟机,擦完抽油烟机又去洗水池里的漏网。等她坐下来,红烧肉已经转了两圈,妈妈给她夹了一块,她说了声“谢谢妈”,声音很轻。
那块肉,她最后也没吃完。
我哥全程没怎么说话。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刷到一条搞笑视频还笑出了声,然后抬头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没人回答他。岳母低头喝汤,妈妈把转盘转了一下,嫂子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汤”。
我不觉得这是谁的错。但我觉得有些位置一旦固定下来,就很难再挪动。嫂子站在厨房门口的那个姿势,我见过太多次,在她自己家的厨房,在我妈家的客厅,在每次聚餐的间隙。她像一根随时准备被拧紧的螺丝,但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她正在转动。
我哥不是坏人。他给嫂子买过一台很贵的洗衣机,型号我记得是某品牌10公斤直驱,刷的他的卡,小票上写着 4299。他跟我说的时候还挺得意:“洗被子不用手拧了。”嫂子在旁边笑了笑,说“挺好用的”。
可那天在饭桌上,他连她没上桌都没注意到。
岳母吃完面,把筷子搁下,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哥没看见,是因为有人替他看见了。”
她说的是我妈。
我妈确实看见了。她看见了嫂子在厨房忙,所以她招呼大家先吃;她看见了嫂子没上桌,所以她夹了块肉留出来;她看见了嫂子擦灶台,所以她说“别擦了,来吃饭”。但她看见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把嫂子往那个位置上按得更实一点。
这大概就是最说不清的地方。没有人存心,但位置就这么形成了。
我回家的路上翻手机,看到群里那条“菜齐了,你们先吃”的消息下面,只有我妈回了一个“好”,我哥回了一个点赞的表情。嫂子没再说话。
168 块 4 的菜,三张椅子,一个人站着。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不是为了写什么,是怕下次再看到的时候,自己也开始觉得“这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