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在城西旧书店第三排书架最下面一层,翻到一本没有封面的《父子关系》。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已经发黄。
老板姓吴,六十来岁,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毛豆。我问他这本多少钱,他头也没抬,说五块。
我蹲在那排书架前翻了二十分钟。第九页右上角有个折角,折得很紧,纸边都磨圆了,像是被人翻回去又折回来很多次。
扉页上的名字
扉页写着三个字:周立诚。钢笔,蓝黑墨水,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出了一道浅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压得很低:“1987.11.3,给念安。”
念安,听着像个孩子的名字。
我把书买了下来,五块钱,吴老板顺手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回去的地铁上我翻了大半本。说实话,这本书没有我想的那么好。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苛刻。但这确实是我读完前八十页最真实的感受:它太想把父子关系写圆了,反而写软了。真实的父子之间,是有那种说不出口的钝痛的,不是每句话都能在合适的时机落地。
第九页折角
后来我把第九页摊开看。那一页写的是一场雨,父亲去学校接儿子,两个人共一把伞,谁也没说话,走了一路。字数不多,三百来字。
我猜这个折角是周立诚折的。也可能是念安折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在某个雨天的晚上,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我发消息问过一个做旧书的朋友老陈。他说这种书,扉页写了名字又写了“给谁”,一般不是收藏,是真的送人。送出去的书被折了角,多半是收到了的人舍不得放下。
他补了一句:如果是儿子折的,这本书可能他还留着;如果是父亲折的,那这本就不该在这儿。
我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想通。
关于“免费阅读”这件事
这本书现在网上能搜到免费版本,我在手机上对照着看了两章,排版乱,但内容全。老实说,能读到就行。实体书我留着,五块钱的东西,我不想再让它被秤走了。
顺手记几句这几天翻到的东西。有人每天被哥哥怼,怼完还要一起吃饭;也有人在农村母子合家欢这类稿子里找生活质感。读法不一样,读进去的东西也不一样。
我写这个站,也是图这个。快樂寶庫那种把笑料收集起来的路子,跟我眼下的状态不太一样,但我承认它有它的读者。
一个我不太确定的判断
我想说的是:这本书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可能不是正文。
是那个折角。是扉页上“给念安”三个小字。是胶带缠了两圈的书脊。是一本被人认真读过的书,最后躺在一堆按斤卖的书里,五块钱没人要。
正文我打了七分。这本书本身,我想给九分。
我知道这个说法有点绕,甚至有点不讲道理。但阅读本来就不是只看正文的事。有时候读者留下的痕迹,比作者写下的句子更响。
顺便说一句,最近翻到的一些标题,像假装生病的公公骗妇女、黑人猛男vs小娇妻,还有为丈夫升职漂亮妻子,起得都比这本旧书的书名猛。猛有猛的好处,至少人家不怕被翻开。
《父子关系》不怕被翻开。它怕的是没人翻到第九页。
我把折角留着,没拆开。
下次去城西,我想再问问吴老板,那批书是从哪儿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