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九点四十,我在家附近那家「山本旧货」翻一箱打折DVD,翻出一张塑料壳裂了的MV合集。封面印着「日本mv大片家庭教师」,字体是平成年代那种粗黑体,旁边还贴了张15日元的价签。老板山本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里在放赛马结果。
回家放进机器,快进到第三分十七秒,我按了暂停。画面里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镜头从她后颈慢慢推到粉笔尖,粉笔灰在逆光里飘。就那个瞬间,我有点被打动了。然后下一帧,镜头硬切到泳池,她换了身衣服,水花溅起来。再下一帧,又切回黑板,但她手里的粉笔不见了,白衬衫也变成了吊带。前后不到四秒。
我坐在地板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愣了一会儿。这就是我愤怒的起点。不是因为它拍得差,恰恰相反,单独抽任何一帧出来,打光、构图、调色,都在水准线上。问题出在「家庭教师」这四个字被用成了招牌,挂上去,然后该干嘛干嘛。它不需要你真的相信她是在教书,只需要你看到一个「教师感」的符号:白板、粉笔、衬衫、书架。符号凑齐了,故事就可以随便拆。
山本老头后来跟我讲,这张碟是去年秋天从一位搬去札幌的客人手里收来的,一共二十三张,每张一百日元。他说那客人临走前还嘱咐,「家庭教师那张别压在最底下,封面容易裂。」老头没当回事,照旧码在箱子里。我听完更来气,连卖碟的人都知道这封面脆,做片子的人反倒不在乎里头的内容脆不脆。
说句可能会被骂的话:这部MV被严重高估了,它靠的是剪辑台上的蛮力,不是叙事。你可以说我苛刻,但我真觉得,既然敢在标题里放「家庭教师」三个字,至少得让人相信那间教室存在过。现在这样,教室只是个背景板,人物只是符号,镜头切得越花,越暴露它心虚。我甚至怀疑剪辑师自己都没想明白,粉笔灰到底代表什么。
顺便说一句,那天我为了查这张碟的来历,翻到一个讲日本温泉推理片的页面,顺手点进去,写得还挺细,讲外景地怎么选、温泉旅馆的走廊怎么拍出压迫感。那才叫用空间讲故事。对比之下,这支「日本mv大片家庭教师」的空间是碎的,教室和泳池之间没有任何合理的过渡,像两个人剪的,各剪各的,最后硬拼在一起。
快进到结尾,字幕滚出来,制作名单里有个名字我认识,以前在别的片子里做过助导。我给一个做发行的朋友发消息问他,他回得很快:「那批MV都是赶工出来的,预算卡得死,家庭教师这个主题卖得动,就硬塞进去。」你看,答案永远比片子本身无趣。但这也解释了我的火气从哪来:不是气它拍得烂,是气它明明有余力拍好,却选择走捷径。
碟我留着,没扔。下次山本老头再收旧货,我打算把这张带回去给他看,指着第三分十七秒那格画面说,你看,这里本来能成。他大概会打个哈欠,说十五日元的东西,你别太认真。可我就是认真。